颁奖季的北京,寒风凛冽,但在东四环的一家电影工作室里,张曦导演正和他的团队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下一部作品的剪辑方案。 他刚刚凭借新片《大香蕉99》在今年的华表奖、金鸡奖等重磅颁奖礼上斩获了多项提名,一时间成为业内最炙手可热的创作者之一。这部将镜头对准一档现象级平民真人秀的纪实电影,以其大胆的“伪纪录片”+“真人秀”嵌套结构,彻底打破了观众对传统纪录片的认知,被影评人称为“2024年最具实验精神的华语电影”。
见到张曦时,他正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散乱地放着几本《看电影》杂志和几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戴着黑框眼镜,聊起电影时眼里有光,语速不快不慢,透着一种创作者的笃定和从容。我们的访谈从他这部新作聊起,一路深入到他对于真人秀、对于真实、对于当下行业生态的深刻思考。
《大香蕉99》这个片名听起来有些无厘头,甚至带着几分网络梗的意味,但这恰恰是张曦精心设计的。“‘大香蕉99’最初是影片里那个真人秀节目的代号,一个虚构的、号称要‘寻找城市里最快乐的人’的综艺节目。”张曦笑着解释,“这个名字很荒诞,很综艺化,但当它成为电影名字时,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间离效果。观众在走进电影院之前,会以为这是一部喜剧或者烂片,但开篇10分钟后,他们就会发现,自己正在被一部极为严肃、甚至有些冷酷的现实主义作品锤击内心。”
影片讲述了一个摄制组跟踪拍摄一档名为《大香蕉99》的真人秀节目时,逐渐发现节目组为了让“素人”嘉宾展现出最真实的情绪,不惜动用各种极端手段的故事。随着拍摄的深入,摄制组的镜头也开始记录下节目制作团队内部的裂变:导演与制片人的理念冲突、摄像师的心理崩溃、以及剪辑师在“真相”与“节目效果”之间的挣扎。“这部电影其实有三层嵌套——最外层是观众看到的电影,中间层是纪录片团队记录《大香蕉99》真人秀的拍摄过程,最内层才是那个真人秀里所谓的‘真实’。”张曦比划着说,“我想探讨的是,在无处不在的镜头面前,我们到底还能不能找到真正的真实?”
谈到创作灵感,张曦坦言,这源于他几年前看到的一篇深度报道。“那篇文章讲的是国外一档曾经非常火爆的求生类真人秀,节目组为了制造冲突,故意不给嘉宾食物,逼得其中一位嘉宾差点出事。那件事当时闹得很大,节目最后被停播了。但我当时在想,那些没有被曝光的真人秀幕后,究竟是什么样子?有多少看似‘真实’的眼泪、欢笑和愤怒,其实都是被精准操控的产物?”
这个问号在他心里盘桓了两年多。“后来我有机会去探班了几档国内的真人秀现场,亲眼看到导演组如何‘写剧本’、如何‘引导情绪’、甚至如何‘重拍关键场景’。那一刻我特别震撼,也特别失落。”张曦顿了顿,“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这一代人是被真人秀喂大的——从《超级女声》到《奔跑吧》,到现在的各种观察类、恋综类节目。我们相信镜头下的眼泪是真实的,相信CP的糖是天然的。但真相是什么?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
正是这种“对真实的迷惘”,催生了《大香蕉99》的剧本。张曦花了整整一年时间走访了国内12档不同类型的综艺节目的从业人员——从编导、摄影师到后期剪辑师、艺人统筹。他收集了无数个“不能说”的故事,然后把这些真实素材融进了电影里。“有些情节我不敢往电影里放,因为太离谱了,观众会觉得我胡编乱造。但现实就是这样,有时候比剧本更魔幻。”
《大香蕉99》的选角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小型的行为艺术。张曦没有启用流量明星,而是找了一群在电视圈、纪录片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脸熟”演员。“我需要他们身体里有那种‘被拍摄者’和‘拍摄者’双重身份的撕裂感。”他说。
男主角——饰演《大香蕉99》真人秀导演的刘峰,是张曦在北京电影学院进修时的师哥。刘峰在现实中也曾经拍过好几年的纪录片,对“操控与被操控”有着切身的理解。“刘峰进组第一天,我就给了他一本厚厚的‘导演手记’,里面全是我虚构的《大香蕉99》节目的台本、流程、以及各种突发状况的应对方案。我让他用三天时间把这些东西‘内化’成自己的东西,然后从进组第一天开始,他就不再是演员刘峰,而是《大香蕉99》的导演‘刘导’。”
更绝的是,张曦将饰演摄制组成员的演员们,全部安排进了真实的剧组工作流程里。他们需要像真正的纪录片导演一样去扛机器、去收音、去与“素人”嘉宾(其实也是演员)进行即兴沟通。“在拍摄期间,我给他们约法三章:第一,不能出戏;第二,所有演员之间的交流都要保持在‘角色状态’里;第三,如果他们想跟我讨论剧情,只能通过‘角色’的视角来提意见。”张曦笑着说,“那一个月,整个剧组都处在一种半疯癫的状态,但效果格外好。因为那种焦虑、疲惫和亢奋,是任何表演体系都教不出来的。”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中那位“素人嘉宾”——由新人演员林瑶饰演的失业程序员,其选角过程更为特殊。张曦拒绝了几位科班出身、演技扎实的年轻演员的邀约,最终选择了林瑶,因为他要的是“身体语言里的真实”。林瑶在试镜时,没有按照剧本去演“崩溃”,而是安静地坐了15分钟,然后开始用笔在纸上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迷宫。“那个瞬间我就知道,是她了。她不懂表演的套路,所以她表达真实的方式最直接、最本能。”张曦说。
《大香蕉99》的拍摄难点,在于张曦要求全片70%的镜头必须采用“抓拍”和“偷拍”的方式来完成。这意味着,剧组不能像传统电影那样提前布好灯光、架好轨道、给演员走位。摄影师需要像战地记者一样,随时待命,随时捕捉发生的瞬间。
“我们在拍摄《大香蕉99》里的那场‘翻车’戏时,最核心的一场冲突——就是导演与素人嘉宾在化妆间爆发激烈争执的那一幕——我们拍了两遍。”张曦回忆道,“第一遍是按照剧本走的,刘峰和林瑶把台词说得滴水不漏,但我喊卡之后,觉得不对,太‘顺’了,太舞台化了。于是我把所有人叫来,说,我们不要剧本了,只给一个方向:刘峰,你待会进去,用一切方法逼她哭;林瑶,你尽一切可能顶住。然后我们把灯关了一部分,只留下两盏面光,摄影师换上长焦镜头,躲在走廊拐角处拍。那一段拍了将近40分钟,最后剪出来只用6分半。但那6分半的张力,我觉得比前面所有精心设计的冲突加起来都强。”
这种拍摄方法带来的挑战显而易见:大量素材被浪费,演员的生理和心理消耗极大,剪辑师在后期面对海量的“废片”时几乎崩溃。“我们的素材比是300:1,也就是拍了300分钟的素材,最终只有1分钟能用到正片里。这在传统电影里是不可想象的。”张曦说,“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只有在这种‘失控’的拍摄状态下,演员才会出现那种真实的、无法复制的生理反应——比如瞳孔的收缩、手指的颤抖、声音里的哽咽。这些细节是任何表演技巧都无法模拟的。”
谈及与演员们的合作,张曦用了“战友”这个词。“在《大香蕉99》的片场,导演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权威。我跟演员们一样,都是这场实验的一部分。”他坦言,在拍摄那些极具心理压力的戏份时,他甚至需要演员反过来“保护”他。“有一场戏,刘峰饰演的导演要对着镜头彻底崩溃,他质问摄影机后的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拍这些有意义吗?’那一刻,他问的不是剧本里的台词,他问的是我。我当时在取景器后面,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知道,我们正在一起创造一些非常、非常真实的东西。”
为了维持这种“绝对的信任区间”,张曦做了很多在传统剧组看来“不专业”的事。比如在拍摄期间,他取消了所有的通告单,演员们不需要知道自己第二天要拍什么。“他们只需要‘生活在’片场里,随时准备被我‘拉入’一个情境。我不希望他们有心理准备,因为真实的生活里没有‘预备——开始’。”他还规定,在片场绝不能用“表演”这个词。“我们说‘去经历’,‘去过’。”张曦强调,“因为我想要的是他们作为‘人’的反应,而不是作为‘演员’的反应。”
在《大香蕉99》里有一场重头戏:摄制组内部投票决定是否要继续这个越来越失控的节目。这场戏张曦拍了整整两天。所有演员轮流扮演“投票者”和“被投票者”,每个人的立场和理由随着拍摄的进行而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到了最后一天晚上,演摄影师的那个演员突然站起来,对着所有人说:‘我不干了,我拍不下去了。这太恶心了。’然后他摔了道具就走了。那一刻,没有人觉得他是演员,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五秒钟后,我喊了一声‘卡!’,然后冲过去抱住他,使劲拍他的背。我知道,我得到我想要的‘真实’了。”
在《大香蕉99》放映后的Q&A环节,有观众问张曦:你怎么看待现在越来越多的“真人秀明星”转行拍电影?张曦当时半开玩笑地回答:“如果他们能把在真人秀里‘表演真实’的本领运用到电影里,那对电影行业来说,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在本次采访中,他更加深入地和记者聊了这一话题。
“我认为,当下电影和真人秀正处于一种既竞争又共生的微妙关系里。”张曦点起一支烟,语气变得有些沉重,“真人秀用它的即时性、互动性、以及‘看上去很真’的特性,抢走了电影很大一部分观众。而电影呢,越来越倾向于向真人秀的叙事逻辑靠拢——制造冲突、强调戏剧性、甚至开始‘人设化’角色。我觉得这是一个危险的趋势。当电影开始学习真人秀的‘操控真实’的手法时,它就等于主动放弃了自身作为‘第七艺术’最宝贵的特质——对永恒的追问和对灵魂的抚摸。”
他进一步解释:“真人秀的本质,是为观众提供一种‘代入感’和‘情绪消费’;而电影的本质,应该是提供一种‘共情’和‘反思’。前者是短暂的、快餐式的;后者是长久的、需要回味的。我希望《大香蕉99》能成为一剂清醒药——当观众在电影院里看着那个虚构的真人秀如何一步步摧毁所有人的生活时,他们会回过头来,用审视的目光去看自己正在追的综艺。‘这个眼泪是真的吗?这个笑点是被剪辑出来的吗?’如果观众能开始问这些问题,那我觉得我的电影就成功了。”张曦说,他并不反对真人秀作为一种娱乐形式存在,但他反对的是真人秀“假装”自己就是真实本身。在这点上,他觉得电影人需要承担起“祛魅”的责任。
谈到下一部电影,张曦笑着卖了个关子:“当然还是和‘真实’有关,但这次我不拍《大香蕉99》那种封闭的、有剧本的真人秀了。我想拍一个关于网络直播的故事——那种24小时、不间断、没有剪辑的直播。”他透露,新项目暂定名为《永远在线》,主角是一个小城市的年轻人,为了生计开始做直播,从最初的无人在意,到意外走红,再到被流量裹挟、被算法操控,最后在镜头前迷失了自我。
“直播是一种比真人秀更‘极端’的真实形式。它没有后期,没有剪辑,看似绝对真实。但事实上,它是最虚幻的。因为主播无时无刻不在‘表演’一个‘更完美的自己’。”张曦说,“我想探讨的是,当‘被观看’成为了一种生存方式,人还剩下多少是自己的?”他坦言,为了筹备这个新项目,他已经开始自己注册了一个直播账号,每天晚上11点到凌晨1点,直播自己写剧本的过程。“很有意思。第一个星期只有3个人看,他们还骂我无聊。到了第三个月,我有了300多个固定观众,他们会给我的剧本提意见,会催促我快点写,会在我卡壳时安慰我。我已经开始‘依赖’他们了。这种感觉本身,就是我下一部电影的素材。”
张曦希望这部新片能够在2026年年底前完成拍摄。“我不想给自己太大压力。我宁愿慢一点,把这层‘直播的面纱’撕得更彻底一些。”他说,到时候可能会继续沿用《大香蕉99》的团队,“因为我们已经磨合出了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默契。我们是一群愿意为了‘真实’去冒险的人。”
“我们拍摄的从来不是真实,我们拍摄的只是我们愿意相信的真实。而电影,就是把我们不敢直视的真实,推到眼前,让你无法躲闪。”
采访的最后,记者问张曦,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乐观的创作者,还是悲观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是一个‘清醒’的创作者。我对人类的处境是悲观的,因为我们在不断地制造虚假的繁荣和虚假的真实。但我也乐观,因为总有人——比如我和我的演员们——愿意花费大量的精力、时间、甚至健康,去试图靠近那个‘真实’。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值得。”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拍完《大香蕉99》后,我有好几个月都缓不过来。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电影里那个不择手段的导演,继续拍摄《大香蕉99》的第二季。但醒来后,我又觉得很庆幸。因为至少,我还在做梦,我还在清醒地意识到,那不是真的。但屏幕前那些每天追着真人秀看的观众,他们能意识到吗?”
张曦的声音很轻,但问题却很重。窗外,北京的冬夜已经彻底黑了,但工作室里剪辑台上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大香蕉99》的一段未公开的删减片段——画面里,那个失业的程序员林瑶,正对着镜头,一遍又一遍地画着她的迷宫。画错了就擦掉重画,画错了就擦掉重画,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西西弗斯。张曦说,他之所以删掉这个片段,是因为它太绝望了,“但如果有一天,我下一部电影失败了,我可能会把这15分钟放进蓝光碟里,作为彩蛋送给最忠诚的观众。因为那个画面,就是《大香蕉99》的灵魂——我们都在自己的迷宫里打转,以为自己能走出去,但实际上,我们连迷宫本身是否真实存在都不知道。”
这或许就是张曦和他的《大香蕉99》之所以动人的地方。它不提供答案,它只负责让观众看到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藏在镜头背后的裂痕。而真正的创作,或许正是始于这种“被撕开”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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