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海都记者 俞兴鑫
9月9日晚9时10分,漳州市南靖县云水谣景区,长教溪边灯火通明,两台大吨位吊机张开长臂,钢索紧缚着一棵横卧了六天的古榕。起、移、沉——树身一寸寸立起,缓缓落进预先挖好的树穴。人群里有人喊了声“终于扶正了”,掌声涌起来。
三百公里外的福州,彭东辉的手机屏幕亮了。消息传来,只有六个字:扶正了,落穴了。
彭东辉把手机搁在桌上,靠回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他从3日下午接到那个电话起,一直憋着。
夜奔三百公里,抢救倒伏“夫妻榕”
9月3日下午2时25分,南靖县土楼管委会接到报告:“夫妻榕”中的一株连根倒伏,树龄624年。福建农林大学风景园林与艺术学院院长彭东辉接到消息,带着他的团队连夜从福州赶去,抵达南靖时已是晚上8点,他直奔溪边。大榕树是横在水面上,裸露的根系盖着浸水的毛毯,工人举着喷头,一遍遍地为榕树树根喷水保湿。
根据彭东辉的经验,他开出的“方子”是三句话:树体基部最关键,“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吊装要护住树皮,“树怕剥皮,不怕空心”,无纺布打底、废旧轮胎层层裹上;再有是水分平衡——虽过白露,福建气温仍高,得靠树体喷雾、吊挂营养液吊着这口气。
"服"下这“方子”后?“夫妻榕”能不能活?彭东辉说“相对比较乐观”,但真正的“判决书”要等明年夏天过后才能做出,得看新根扎不扎得实。
把根扎进泥土里,他的足迹铺遍福建花卉产区
救这株624岁的古榕,彭东辉一连守了六天;而福建山野里的花草树木,他守了三十多年。
他也如同榕树,把根扎进了泥土里。1994年留校任教,从南平延平的野生百合资源调查与种球复壮起步,足迹渐渐铺遍福建各大花卉产区。
武平县东留镇的富贵籽,是他扎得最深的一段根。16年前,他被当地农民开山引种的执着打动,一头扎进这座闽西山镇。那时没有高速高铁,往返一趟辗转近一天,山路颠簸,帮扶的路从没断过。二十余年下来,团队育出富贵籽新品种30余个,占全国九成以上;当地种植面积、市场份额双双突破90%。去年,“马上富贵”创意盆栽打进了北京年宵花市。
今年7月27日,他又带实践队回到东留。花场里,农户罗盛金说起蓝藻附着叶片、拖慢生长的烦心事;产业园里,负责人王炜倒出镰刀菌土传病害的难题。彭东辉蹲下去,一株一株看,回头跟学生讲:镰刀菌要以初期预防为主,重点切断它经根系和水肥介质传播的路。有农户掏出手机翻出病株照片,学生围着问,他一株一株答。
“我们走下去,就要真真正正为老百姓做实事。老百姓心里有数,你走一次过场,以后就再也得不到信任。”
从连城兰花、漳平永福杜鹃、漳浦蝴蝶兰,到四川黄龙、宁夏固原的“南花北引”,他把研究成果一株株种进泥土。在宁夏大学的温室里,他带团队给蝴蝶兰做标记、测瓶插期、筛品种,一扎就是几年。
泥地里磨出的本事,他不愿只留在自己身上。如今身边聚起一支跨学科服务队,年轻教师吴文娟是骨干。两人既是同事亦是师生:一个从产业端深耕技术,一个从文创端激活创意,串起一产扶持、二产开发、三产融合的链条,还为四川黄龙5A级景区打造了全链条文创产品。
“接过失传的手艺,用现代设计让它重新被年轻人喜爱,就会明白这不只是服务,更是传承的责任。”吴文娟说。
把课堂搬进山野田间,他育树更育人
育树,更要育人,是彭东辉始终坚守的教学理念。他把课堂搬进山野田间:本科推行导师制,大一新生就能跟着老师下基层;研究生扎在项目一线,本硕博三级贯通。三明兰花科技小院2019年获批,6名研究生常驻,院长是2021级风景园林专业的杨松敏。今年元旦,永春横口乡发布区域品牌“三色共生·横口有礼”,学院“数智兴乡”学生团队与品牌IP玩偶同台。
云水谣这一课,他直接设在古树脚下:随行的风景园林专业博士生全程参与记录、枝条采集与扦插保种。专家团队剪下的枝条,已在福建省林业科技试验中心同步开展扦插克隆,为这株624岁的古榕留存一份遗传“备份”。
学院如今涵盖农、工、艺术学科等7个专业,按他的设计,学院还将打通学科边界,打造“航母式”集成服务能力,对接乡村发展的全链条需求。
执教32年,第42个教师节来临,他对年轻人说:“学好书本知识,更要用脚丈量土地,做到知行合一。把个人志向和国家战略紧密结合,才能行稳致远,最终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育活一棵古树、带富一方产业、教好一代学生,在他心里是同一件事:把根扎深,把事做实。三十余载寒来暑往,他自己也活成了这样一棵树——根扎在乡野,枝叶覆着后辈。

接到榕树倒伏的消息,彭东辉连夜从福州往现场

彭东辉(左一)在云水谣景区倒伏古榕树抢救现场

龙岩市武平县东留镇的富贵籽产业,是他扎得最深的一段根
编辑:郭寿权
审核:林祖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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