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海都全媒体记者 吴雪薇 文/图

20日，记者获悉，中国第一代海军飞行员、福州船政局航空员陈泰耀的后人杨思慈近日来到船政寻根，并向中国船政文化博物馆捐赠了一本陈氏族谱。“我的家族中，有多位外公曾是中国海军和海军航空兵的一员，其中以我的外公陈泰亮、大伯公陈泰耀最具代表性。”他说。1922年，作为教练员的陈泰耀牺牲于北京南苑航空教练所的一次飞行事故；而对于曾供职民国海军“海容”舰的陈泰亮，人们对他所知更少。清明将至，在福建船政管委会工作人员吴丹红及表妹陈炜的陪同下，杨思慈来到福建省档案馆，希望追寻两位船政先烈的蛛丝马迹。

杨思慈（左）向中国船政文化博物馆捐赠族谱

“爸爸永远不会回来了”

“陈泰耀，字牖民，号搏九，福建省闽县马尾镇（今福州市马尾区）罗星村人。作为中国第一代海军飞行员、福州船政局航空员，他的一生与中国早期航空事业紧密相连。” 3月12日，寻根船政的陈泰耀后人杨思慈，向中国船政文化博物馆捐赠了一本陈氏族谱。马尾船政文化研究会会长陈悦根据该族谱记载，查核近代海军档案等资料后，发现其中记载尚有存疑和缺漏之处。“这些资料，基本都是根据族亲们的回忆记录的。”

陈泰耀（受访人提供）

而有关陈泰耀的堂兄弟，外公陈泰亮的生平履历，杨思慈知晓更少，“我母亲告诉我，外公是民国时期海军‘海容’舰的舰长。”随着长辈们的逐渐离世，这些记忆还在慢慢消失。如今已年近七旬的杨思慈，迫切地想要抓住，乃至复原它们。

家人根据旧照手绘，陈泰亮（右二拿帽者）与兄弟们在一起（受访人提供）

与社会愿意久久传颂英烈们的光辉事迹不同，在先烈们逝世后的漫长时光里，家人往往不愿与人多谈逝者的故事。对他们来说，至亲的离世，是人生里永远的伤痛。“爷爷牺牲大概是在1938年，那时，我爸爸只有9岁，姑姑（即杨思慈的母亲）只有3岁。” 杨思慈的表妹陈炜是陈泰亮的孙女，青年丧偶的奶奶没有文化，说不出有关爷爷的太多故事。但在奶奶郑金莲的记忆里，丈夫陈泰亮是非常善良厚道的人。船要经常出海，有时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但每逢船靠码头，他总是买一些好东西，留着带回家，分给家人亲友吃。但在1937年9月的江阴保卫战中，陈泰亮所属的‘海容’号巡洋舰，与‘海筹’号、‘海琛’号两艘同级巡洋舰一起奉命沉江，参加构建江阴阻塞线，防范日本海军循长江而上侵扰南京。之后，可能奉命转移的陈泰亮，在1938年前后，牺牲在了贵州的山林中。

家人根据旧照与记忆，手绘陈泰亮遗像（受访人提供）

“我的外婆三十多岁就守寡，拉扯大了母亲与两个舅舅，还有一个舅舅夭折了。”杨思慈说起母亲陈珠琳在成长路上曾感到的悲哀，“妈妈长到七八岁时，曾问我的外婆，‘我们的爸爸什么时候会回来？’外婆含着泪告诉妈妈，‘爸爸永远不会回来了。’”

杨思慈的外婆郑金莲（左二站立者），与被抱在怀中的母亲陈珠琳（左三），陈泰亮（右二），推测拍摄时间为1937年左右（受访人提供）

后来，杨思慈随父母迁往上海，居住在南黄浦江边的高昌庙，那里有许多随江南造船厂落户，而居住于此的福建船政人。知道陈珠琳一家是陈泰亮的后人，他们对小小的杨思慈都异常照顾：“你外公这个人非常好，待人和气，从不同任何人计较。”

档案中记载的名字，至亲最深的怀念

陈泰亮、陈泰耀究竟有着怎样的履历与人生？在他们献身中国航海/航空近代化的短暂一生里，有着怎样的光辉、黯淡、喜怒哀乐？昔日罗星村的陈家人早已四散，如今的杨思慈一处处寻访族亲，更在去年年底重回马尾船政，希望在更多家族记忆与船政文献的吉光片羽里，捡拾起外公们留下的痕迹。

经福建船政文化管理委员会协调，并派工作人员吴丹红陪同杨思慈与陈炜一同前往福建省档案馆查找相关近代海军档案。

在进馆前的电话沟通中，省档案馆档案保管与利用处三级调研员丁丽兴告诉他们：“在对馆藏民国海军档案进行的初步检索中，我们并没有找到有关陈泰耀、陈泰亮两人的任何信息。”

丁丽兴介绍，1917年福州船政局设立的福州海军飞潜学校，及随后开办的航空班、海军飞机制造处等船政相关档案，在新中国成立后并未移交，可能有相当数量已被损毁，或在1949年时被带往台湾，省档案馆基本无存。若有零星档案遗存，也可能被后来调往江南造船厂的船政技术人员带往了上海，建议杨思慈回上海市档案馆看看。怀抱一丝希望的杨思慈决定前往，“既然来了，就看一眼再走”。

丁丽兴判断了马尾船政的历史性质与社会工作交集，为杨思慈检索了相关时期的馆藏民国海军出版物，与地方政府工作文件。在大家基本不抱希望时，在民国时期公开出版的《海军部职员录》中，翻阅到了第二舰队“海容”舰舰员的名录，其中出现了“陈泰亮”的名字。“找到了！”空旷的查档大厅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杨思慈与大家激动地互相握手感谢，陈炜手拿档案馆印出的档案复印件，摩挲着上面爷爷的名字，默默流下了眼泪。

《海军部职员录》中，“海容”舰舰员名录出现了“陈泰亮”的名字，职位为“电机军士长”

找到档案后，杨思慈（红衣）与陈炜（灰衣）激动地向丁丽兴表示感谢

史海沉踪今初现，他见证战舰最后时刻

这份史料确认了陈泰亮在‘海容’舰时所任职务，并非亲属后人长期以来所认为的“舰长”，而是“电机军士长”。同时期的舰长为欧阳勣，也是史载这艘军舰的最后一任舰长。这也意味着在“海容”舰1937年9月25日自沉于江苏靖江的罗家桥港口时，陈泰亮见证了舰船壮烈殉国的最后时刻。

档案显示舰长为欧阳勣，也是史载“海容”舰的最后一任舰长

“每个人的人生经历与家庭记忆，都是我们整个国家‘大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 丁丽兴表示，因此，各级档案馆对每一份档案的珍视与收存，都是对集体与国家记忆的保护；而协助一名像杨思慈、陈炜这样的寻根者找到自己的亲人与家族记忆，是档案馆的职责所在，也是像丁丽兴这样的档案工作者们最有成就感的一刻。个人、家族与国家的历史串联成线，在这一刻为历史补上了一块小小的拼图。但她仍旧为省档案馆目前相关馆藏的缺憾，没能帮助杨思慈寻找到大伯公陈泰耀，以及陈泰亮的更多信息而致歉。“我们还在持续向社会征集更多有价值的史料档案，希望未来能够补齐历史的更多缺憾。”她说。

而对于此行的惊喜收获，杨思慈则怀抱着不尽的喜悦与感谢：“我们的家族中，外公辈的兄弟及堂兄弟多达二十二位，其中多位曾是中国海军和海军航空兵的一员，十余位在抗日时期牺牲。而六十余位舅舅中，也不乏民国时期的海军士官，或中共地下党成员。这样的家族背景，让我对‘爱国 科学 创新 图强’的船政精神有着深厚的情感。如今，我的年纪也大了，想要用之后的时间，来探寻我外公与舅舅们的英烈事迹与精彩故事。这些家与国的传奇经历，不应该被忘却。”

编辑：肖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