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海都全媒体见习记者 江端 记者 宋晖/文 记者 邹建坤/图

5月15日，“先生回家——严复校长与他的北大朋友”特展在北京大学校史馆开幕。60余件珍贵文物静静陈列，其中既有严复亲笔书写的手稿、信札与不同时期的译著，也记录了他与那个群星璀璨时代的师友们的交往轨迹。

严复翰墨馆位于福州三坊七巷南后街

鲜为人知的是，这批展品绝大多数来自福州三坊七巷的一家民营博物馆——严复翰墨馆。在第50个国际博物馆日到来之际，海都记者走进这座藏于古巷的民间宝库，探寻一位收藏家与一位近代思想家跨越百年的相遇。

八音盒

从一封家书开始的文化守护

走进办公室，记者听到一段沉睡了百余年的旋律从一架德国定制的八音盒中倾泻而出。“巩金瓯，承天帱，民物欣凫藻……”，这是清朝的法定国歌，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首法定国歌，作词者正是近代启蒙思想家严复。

站在八音盒旁的郑志宇，是这座严复翰墨馆的创办人。以张伯驹为精神偶像的他，抱着不让严复墨宝散落世界各地的执念，20年间累计投入2亿多元，从海内外“抢救”回300多件与严复相关的珍贵藏品。很难想象，这位如今对严复如此痴迷的收藏家，大学读的是国贸专业，毕业后在香港从事金融行业。

20年前，他还是收藏圈里寻觅寿山石的玩家，直到在香港一场拍卖会上与一封严复家书相遇。“字写得太美了，一气呵成，而且他对子女的教育理念让我好奇。”郑志宇从此“入了坑”，并逐渐了解到，这位福州同乡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人物。他开始满世界搜寻和严复有关的藏品，《天演论》的早期版本他收了8种，严复临摹王羲之、孙过庭的书法作品，乃至他用过的器物、与师友往还的信札，都一件件被他从拍卖会或藏家手中“接回家”。

曾有很多人好奇他是不是严复的后人或亲属，否则怎么会倾尽家财去做这样一件事。郑志宇的回答很简单：“我是福州人，我希望做一个文化的传承者。有些东西可以再生，而有些文化，再不保护，就永远地消失了。”这些年，从严复后裔到民间藏家，从海内外，他将散落各处的严复真迹一一寻回。如今，这里已成为全国严复手稿、墨迹和关联藏品最成体系的民间博物馆。

但经营一家民营博物馆的艰辛，远超外人想象。仅场馆一年的租金就高达200万元，再加上团队运营、文物维护等费用，压力可想而知。当年为了去北大办展，他甚至窘迫到连2万块钱都掏不出来。“这条路很窄，不像做其他生意。但朋友也跟我说，如果好做，也轮不到你做。”郑志宇笑着说。

郑志宇在5月北大特展中与蔡元培的孙女蔡磊砢进行交流

严复与他的时代群像

“福州近现代的名人资源，放在全国都是第一等的，这个是值得深入去了解的。”郑志宇始终觉得，要把名人博物馆做起来，光靠展板不行，得有真东西。“文物是桥梁，是载体。人们走进来，看见严复的信札、临的帖、写的对联，才像是隔着100年跟他说上了话。”

为了让更多人了解严复，郑志宇发起“先生回家”系列巡展，带着严复的墨迹、译著和师友信札，走进故宫、复旦大学、北京大学等殿堂级场所。他还计划下半年带着藏品赴香港展出，以迎接明年香港回归30周年。“严复是从香港出发去英国留学的，在那里办展特别有意义。”

循着严复这条近代思想的主线，近些年，郑志宇的收藏视野逐渐延伸到更广阔的历史图景中。他不仅收藏严复本人的文物，还扩展到严复的“朋友圈”——船政创办人沈葆桢、桐城派领袖吴汝纶、至交吕增祥、出版巨擘张元济……这些近代史上风云人物往来的信札，串联起的是整个晚清民初的思想光谱。他的收藏还向前追溯至明清时期的闽籍名人墨迹：明代首辅叶向高的手札、闽剧鼻祖曹学佺的诗文、清代状元王仁堪的四条屏……“收藏不能跟风，一定要系统化。只有建立起完整的文化脉络，人们才能清晰地看到，林则徐、沈葆桢、严复等福州先贤是如何前赴后继，一步步推动中国近代化进程的。”郑志宇的收藏理念是“艺美素净”，从不追逐天价噱头，只看重藏品背后的历史价值和文化关联。

思想的种子如何落在年轻人手里

“严复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怎么才能让今天的年轻人愿意了解他、亲近他？就得靠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小东西。”基于这样的理念，郑志宇和团队打造了“严校长”IP，将严复塑造成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神情温和儒雅的卡通形象，并开发出冰箱贴、书法挂件、包挂、笔记本等一系列文创产品。游客花十几元就能带走一枚印着严复手迹的冰箱贴，年轻人也喜欢在自己的包上挂一枚可爱的“严校长”公仔。“现在冰箱贴几乎成了景区文创的标配，但我们的核心始终围绕严复的书法、信札和译著来做设计，这是我们独有的，也是三坊七巷其他地方没有的。”设计师闫䶮说。

郑志宇常说，严复身上值得挖掘的东西太多了。他不仅是翻译家、教育家、思想家，还是中国版权第一人、中国近代逻辑学的奠基人，更是最早系统提出海权思想的中国人。为了给学术研究提供扎实的史料支撑，今年4月，复旦大学外文学院主办“严复八大译著专题研讨会”，郑志宇承诺将毫无保留地开放全部馆藏史料供学者研究使用。“高校有顶尖的学术资源，我们有珍贵的第一手史料，只有双方携手，才能真正把严复研究做深、做透。”

只要有空，郑志宇就会守在馆里为游客讲解。从严复的生平经历到他的翻译思想，从一封封家书里的温情到《天演论》背后的时代风云，他都能娓娓道来，常常一讲就是大半天。有一次，一个年轻人误打误撞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一聊才知道，他在网上看到了郑志宇的故事，专门慕名而来。听完讲解后，他认真地说：“馆长，我现在努力赚钱，十年后一定回来支持你。”

如今，严复翰墨馆已被教育部认定为全国中小学生研学实践教育基地。一批又一批中小学生走进这座古宅，通过触摸先贤的真迹，感受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

今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是“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在郑志宇看来，严复的一生，就是在做这样一件事：把世界的先进思想带到中国，把中国的文化精神介绍给世界。而严复翰墨馆，也正是这样一座桥梁——它一头连着源远流长的中华文脉，一头连着面向未来的开放视野，将先贤留下的思想火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再稳稳地递到下一代人的手中。

编辑：李焕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