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有岸，团圆可盼”“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近日，小成本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爆火，让无数网友“含泪推荐”，口碑爆棚。

这部电影全程潮州话对白、无流量明星，豆瓣评分9.1，截至5月17日晚，据网络平台数据显示总票房（含预售）已破5亿元。影片讲述潮汕青年郑木生下南洋打拼，妻子叶淑柔守了半辈子丈夫的来信，直到孙子晓伟去泰国寻亲，才发现郑木生早已离世，那些信其实都出自素昧平生的女子谢南枝之手。

在闽南语中，“信”叫做“批”。在福建，这样“纸短情长”的侨批故事比比皆是。今天，我们就走近福建的“叶淑柔”们，看看侨批这头的她们年轻时候是什么模样的，真切体会“纸短情长，道不尽太多涟漪”的中式浪漫。

建隆/漫画

为什么有侨批？

因为“下南洋”

为什么有侨批？因为“下南洋”。为什么下南洋？为了讨生活。

南洋距离中国有多远？电影里有人说：“坐船大概要一个多月”，路途凶险，九死一生。福建地少人多，自明清以来，家中壮丁漂洋过海，前往东南亚谋生，留下妻儿。他们省吃俭用，“有一块钱寄一块钱，有十块钱寄十块钱”，并附上简单信笺，依靠相熟的乡亲带回家。

丈夫常年不在家，于是侨乡出现了大批的留守妇女群体“番客婶”，她们成了家中主要的劳动力。灵巧如她，织席、补袋，同时也是地里的好手，赤足、荷锄。

“家中如无人可以帮助你，煮食一职，须用他人，不可过劳”。这是1931年，华侨林朝助写给石狮永宁妻子的侨批。丈夫在这头，妻子在那头，薄薄的批纸，将经营家庭的不易与体谅轻轻传递。

“叶淑柔”们

独自将孩子拉扯大

除了做活补贴家用，“叶淑柔”们还要独自将孩子拉扯长大。

“自别之后，转眼数秋，云山阻隔，诸事不能如意，每思怀念……内助忍耐贫寒，抚养子女，教导有方，其功莫大，实为感激不尽……”1935年，华侨蔡连加通过侨批，表达了对妻子王氏数年未见的思念，也感激妻子尽心抚养子女。

“但望身体保重，免受远人挂念”。1934年12月，菲律宾华侨郭泰祺在给妻子的侨批中这样写道。

侨批银信

南洋寄来的批银

化作一栋栋“番仔楼”

在侨乡，妻子们守着孩子长大，守着侨厝盖好。

“今寄家戅箸第进佛银贰拾元，到可查收示明。兹在垊经已面嘱戅箸为咱另倩一本梨园，以敬阴光，可在旧厝，弗以在于新厝为是。……”这是1885年，菲律宾马尼拉颜良瞒寄给石狮钞坑妻子的侨批。信中交代自己通过水客寄回20元佛银，用于家用与建房。

那些南洋寄来的批银，在家乡化作一栋栋的“番仔楼”“骑楼”和“红砖大厝”。

“番银一下来，大厝起相排”，“侨汇到一单，较好农事收一山”，在福建晋江流传的这类民谣形象地刻画出了当时侨乡对于番银、侨汇的依赖：拿到海外亲人辛苦积攒的番银，“起大厝”（建房）等家用便有了希望，而一单侨汇的收入，就可能抵得上一次农作物大丰收。

家越来越美，等待“郑木生”们归来，成了“叶淑柔”们最大的愿望。

“天一信局”1912年启用的自制信封

经营时间早海外网点广

天一信局素有“海上票号”之称

侨批，是海外侨胞寄给家乡眷属的书信与汇款凭证的合称，是一种“银信合一”的特殊邮传载体。在漳州，天一信局素有“海上票号”之称，与山西票号并称中国金融史双璧。清光绪十八年（1892年），郭有品在龙溪县流传村正式创办天一信局。该局经营历时久远、海外网点遍布、影响力深远，在侨批史上占据重要地位。其以经营时间久、海外网点广、影响辐射深的特质，奠定了其在侨批史乃至民间邮政史上的重要地位。

鼎盛时期，它在东南亚设分行33家，国内代理处9家，雇佣批脚数百人，形成了覆盖闽南、潮汕与南洋主要城市的庞大网络。天一信局以“信誉第一”为宗旨，即便在轮船失事、批银尽失的情况下，也坚持由总局垫付赔偿，赢得了侨胞“宁可少赚两厘，也要寄天一”的信任。

天一信局的历史意义，不仅在于它的经营时间早，更在于它完成了银信传送从走单帮（水客）的初级形式，向专业化和企业化商业经营的转换，为后来的侨批经营奠定了基本模式。据学者研究，20世纪初，经漳州地区流转的侨汇，常年占福建侨汇总量的三分之一以上。

为防带钱的信被偷

就有了信背后的戳

甲子九月十四的一封批中，封皮被保留下来，给了我们解读“侨批”的珍贵资料。封皮左上角写着“外付银贰元”。带了钱的信，就有了被偷的危险。要避免这风险，就有了信背后的戳。

地球形的章，地图上写“泉州”“漳州”“厦门”，大概是盖戳单位的业务范围；合和禅制造，是说信封的制造公司；黑魆魆的章，已模糊了，推测是菲律宾方面允许寄信的章；帮，最初是负责寄送侨批的船帮，后来表示第几批次。

系统完整的戳，说明专门经营侨批汇款的机构已形成，也就是批局。泉州今天尚存批局旧址，民营机构代替了个人承揽侨批的水客，更具保障。

曾经，无数个下南洋普通人，把思念和血汗装进侨批，漂洋过海寄回家。纸短情长，伏惟珍重。一封封侨批里，满载着情与义的故事，更折射着中国人骨子里最真的善良、最浓的乡愁，以及最深沉的家国情怀。

泉州最后的“谢南枝”

替阿嬷把心中的话说出来

其实，那时的底层侨民侨眷大都目不识丁，往来侨批全凭职业“代书先生”代笔、代念。也因为吃过没文化的苦，侨民侨眷对子女的教育向来重视。

在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出生在南洋的华侨子女谢南枝通过学习中文，了解祖国家乡的文化。而在侨批的另一头，侨乡的妻女们也在学习识字，想要自己拿着侨批，读懂字里行间的牵挂。

纸上的历史是沉默的，而泉州石狮的姜明典老先生，让这段历史有了声音和温度。他是泉州最后一位仍在营业的“侨信代书人”。从1967年至今，他手写了十几万封侨信。

海外华侨寄来的信封上，地名和人名往往是闽南语的英译——比如“石狮”写作“CHIO SAI”。姜明典需要精准破译这些“闽南外文”：“如果写错，这户人家可能会‘断批’。”为此，他自学多门外语，案头常年堆着翻烂的字典。

在姜明典的记忆里，最让人心酸的是“番客婶”——丈夫下南洋，妻子留守故乡，有人一等就是一辈子。一位番客婶对丈夫多有抱怨，姜明典替她写下“坐令红粉青山，转眼老去，春花秋月等闲度”。番客婶红着眼睛说：“阿典，你替我把心中的话说出来了。”

改革开放后，他帮助超过1万名番客婶翻译证件、填写出国申请表。“有的人与丈夫团聚，有的人发现丈夫已重组家庭。”

去年，一条关于姜明典的短视频意外走红，网友称他为“泉州最后的侨信代书人”。今年，随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爆火，他的故事，让侨批从历史档案走进了大众视野。

泉州侨批馆

展示那个年代最动人的情书

作为中国知名侨乡，闽籍华侨华人约2000万，分布在19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中，泉州是著名侨乡，流传有“十户九侨”的说法。正因如此，泉州成为侨批文化最为深厚的区域之一。这里有全省首个“福建侨批展示基地”——泉州侨批馆。它就藏在古城著名的中山中路345号，由百年洋楼——陈光纯故居改造而成。

走进这里，老式柜台、铁栅窗口与泛黄账本构成时空隧道。墙上的一封封泛黄的信笺，不再是档案室里冰冷的故纸，而是那个年代最动人的情书。

百年间，福建民间留存下浩瀚的“跨国两地书”，福建省各级档案馆馆藏侨批档案数量达8万余件。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成为福建省唯一入选世界记忆遗产的项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价：“这些文献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记录了移民社群的需求与情感。”

如今，侨乡的水还在源源不断流向大海，海岸边的浪花一如往昔绽开，曾经的“淑柔”已经成了孩子们口中的“阿嬷”。而那些对家国的爱，留存在侨批里，依然滚烫。

（综合福建日报、清新福建 文旅之声、央视新闻、CCTV纪录、福建档案）

编辑：李焕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