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海都记者 吴月芳 王雅君

出嫁那天,我妈哭了。
我穿着大红礼服,坐在去婆家的车上,冲亲友们微笑说拜拜。然后听到她哭着对旁人说:“她居然在笑。”
当时我一头黑线地想,明天就回门了,以后还是住在家里啊。
后来我自己有了女儿,大概明白了当时我妈的不舍,也有点想清楚了如今被大多数年轻人所摒弃的哭嫁。
吴灿双是浮桥人,鲤城浮桥街道文化站站长。几年前为了操办仿古婚礼,专门考究过各地的哭嫁习俗。不止新娘要哭,父母也要跟着哭。哭的时间也各有不同,有的是出嫁前一晚哭,有的是上轿前哭,还有三日哭和七日哭,要连续哭上好几天。他说,为了让姑娘哭,各家也是操碎了心。有的迎亲队伍来了,母亲为了让女儿进入角色,就说自己怎么辛苦,母亲说到流泪,女儿眼眶也就红了。也有姑娘实在哭不出来,怕被人笑话,家人用力掐女儿的身体,痛到哭的。反正就是不许嬉皮笑脸出嫁,别人会嘲笑非议这家姑娘很想嫁人。
2010年,老吴亲自主婚的那场仿古婚礼轰动一时。新郎骑着高头大马,轿夫颤颤巍巍扛着花轿,迎娶头戴乌巾的美娇娘。可如今回想起来,老吴依然有点遗憾:那丫头当年要是真哭,婚礼就完美啦。
那新娘子二十来岁,要和意中人结婚,心里乐都来不及,还担心会把美美的妆面哭花了,撅着嘴念叨道:“人家哪里哭得出来嘛。”
急得老吴想骂人:“不行啊,你得哭。不哭信不信我让你爸揍你!”
老吴始终认为,不哭的婚礼,怎么能是完美的老泉州味道婚礼呢?按照泉州的老习俗,不管谁家女儿要嫁,都得哭。哭得越伤心越好,哭得有声调,最好还能有韵律,还能哭出“诗”来。这样,娘家才会“发”,嫁到夫家地位越高。
他总结了哭嫁的最高境界:即兴发挥、即景编词、触景生情。听着特别高大上,刚巧这段时间,泉州市文广新局社文非遗科从泉州各县市区搜集了一批口口相传的泉州民间歌诀,正在进行整理,不日将出版书籍。其中就有不少是关于泉州民间哭嫁的,不过却都是浓浓的旧时色彩。
有骂媒人的:夭寿媒人想得利,害死别人为自己。树上的鸟儿哄得来,山中的猴儿你哄得去。
有对对象不满意的:雍菜开花瓯仔范,嫁给老翁不情愿。嘴须长长好赶蚊,一夜咳嗽气死人。
在那个婚恋不自由、见不到两次面就要结婚的年代,确实有足够多的哀怨需要哭喊。
大概只有那首《阿母我呣嫁》,才与如今女孩出嫁的心情有些类似吧。
阿母阿母我呣嫁,阮要在厝内吃[饣奄]糜配红[虫宅],阮要在厝内带小弟合小妹,煮食忙摸阮也会!
妈妈我不嫁,宁愿在家节衣缩食、吃稀饭配海蜇(早年海蜇是民间粗贱的配菜)。只要能留在家里,我可以照顾弟弟妹妹,煮饭家务什么都可以做。
那时候十来岁的姑娘就要离别娘家,长住夫家,还要承担舂米、做饭、饲养牲畜、织布裁衣等繁重家务,不害怕才怪呢。
虽然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但婚姻对女人的影响,依然如二次投胎一般。想到自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就此变为一个家的女主人、别人家的媳妇,为夫家生儿育女,操心柴米油盐,当妈的都会不舍吧。如果当初出嫁时,我真正明白婚姻的种种,大概也会哭着不舍离家吧。
闽南语古诗吟唱
《阿母我[亻不]嫁》
阿母阿母我[亻不]嫁
阮要在厝内吃[饣奄]糜配红[虫宅]
阮要在厝内带小弟合小妹
煮食忙摸阮也会
《夭寿媒人》
夭寿媒人想得利
害死别人为自己
树上的鸟儿哄得来
山中的猴儿你哄得去
《嫁给老翁不情愿》
雍菜开花瓯仔范
嫁给老翁不情愿
嘴须长长好赶蚊
一夜咳嗽气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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