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段时间，多名读者向记者反映，家中老人的手机里添加了众多企业微信联系人，并被拉入各种企业微信群。记者调查发现，老人被各种企业微信“围猎”的背后是面向老年用户进行微信营销的套路——老人先是被诱导添加企业微信，之后被拉进各种微信群，接着各类营销消息持续“轰炸”，甚至聊天记录也被自动留存分析……而这一切，老人竟然毫无感知。

现象：

老人手机微信群数量多信息不断

华女士62岁的母亲家住北京洋桥北里附近，手机微信里有着各种各样的企业微信群——蜂蜜团购群、优品超市群、健康栏目观看群、线上超市优选群……少说得有几十个，每天企业微信群里发布的消息不断。

这些消息也是五花八门，有的是社区店群，团购应季蔬菜；有的是听课群，每天发布学习链接；有的是超市群，实时分享红包和特惠商品；还有保险群，业务员天天普及保险知识和案例……

“就说这个超市群吧，其实就是个通知栏，每天少说也能收到七八条。”华女士说，每天傍晚5点57分，群主准时出现，提醒用户去直播间参加活动：“今天下午6点，齐总在直播间与您不见不散。”随后又是几条图文，催着领兑换券，或者“请前往APP观看”。不过，华女士发现，这个群和普通微信群有个最大不同，就是群主禁止任何人发言。

胡先生65岁的父亲住在北京广渠门外，面对的是另一种信息“轰炸”——来自微信里的各类短剧群。胡先生翻给记者看：“幸福快乐热门短剧48”“红果免费短剧#dy+yy#6”“心想事成短剧天天看67”……群名格式高度统一，还带着数字编号。

这些群用户规模不大，最多也就有15个人。但是，群里几乎天天有人发短剧链接，一条消息配三四条小程序推广，内容无非是“送你300看点”“一秒上瘾的短剧”之类的话术。除了群发之外，那些自称“海量短剧福利官”的人还会私信胡先生的父亲，每次多达四五条。群消息加上私信，让老爷子手机里微信右上角的未读数字跳个不停，根本来不及看。“问他是什么时候加上这些微信群的，他根本说不清。”胡先生感叹道。

 此前，广东网友小王也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发视频求助。起因是她发现奶奶的手机微信里有773994条未读消息，名为“相逢即是缘”“阿弟的新鲜事”“和气生财”的广告营销群将微信塞得满满当当。这些群，都是奶奶在网上加的“企业微信联系人”，然后被对方直接拽进去的，全程不需要本人同意。群里面的人，也全都不认识。奶奶说，她只看几个熟悉、感兴趣的群聊。剩下的，懒得看，也看不过来。无奈之下，家人把奶奶的微信切换到“未成年人模式”，这样，加群就必须用户同意，暂缓了手机的“失控”。但这些群还在不停发消息，要想彻底清除、退掉群聊，还得删掉那些企业微信联系人。不过找到他们也同样不容易，先点微信通讯录，再点企业微信联系人，最后一个一个，点名字删除。这样的步骤，对孙女小林都有些复杂，何况眼神不好的奶奶呢？

视频发出后，网友纷纷留言，表示自己的长辈也遇到同样的问题。这些数不清的微信营销群，将老年人引入各种私域直播间，从而形成对老年人的“数字围猎”。

调查：

为抢“福利”无意中被加企业微信

让子女担忧并疑惑的是，很多老人根本说不清这些企业微信是怎么加上的。

记者调查发现，常见招揽老年用户的企业微信账号主要来自线下社区团购门店，以及线上扫码短剧平台或保健品公司投放的广告。这两种方式都需要扫码才能添加，所以老人大多还有印象。但是，还有一种情况是，老人压根不记得自己何时添加过企业微信。

这是怎么回事？记者调查发现，猫儿腻藏在短视频平台那些“免费领”或者“限时大额优惠”的“福利”短视频里。

记者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大量此类专门面向老年人投放的广告，话术令人应接不暇。有的用低价做诱饵：“双胆电饭煲，点击链接9.9元起！不用填写个人信息，只需点击下方链接，就能抢一个双胆电饭煲带回家了”；有的用“优惠券资格”包装：“恭喜您，您已获得一个拐杖凳的大额优惠券资格，点击下方链接填写收货地址，直接包邮到家”；有的甚至直接免费送：“你们赶紧去抢这个拐杖，不用转发分享，也不用填写资料”……

点击这些链接后，老人会被引导离开短视频平台，跳转到一个企业微信页面，添加好友就能加上企业微信。而添加上之后，老人往往被直接拉进不同的微信群。

年近六旬的张大爷就是这样“入局”的。一次，他偶然刷到免费送血糖仪、睡眠仪、蒸煮锅的广告，这些都是他心仪的商品，点进链接后被一步步引导添加企业微信，随后又被拉进各种养生群、百货群。由于点一下就跳转被加上企业微信，老人根本说不清加过多少人。

其实，这背后有专门团队研究老人的喜好，以此判断不同商品对应的用户画像。对血糖仪感兴趣的老人，往往有糖尿病或慢性病，适合引流到未来售卖药酒的群；对前列腺仪感兴趣的，多半是男性且有高血脂等症状，适合引流到卖纳豆激酶产品的群；女性用户则对电饭煲、泡脚桶、艾灸毯等更感兴趣，会被引向“百货群”，未来被推销各种维生素、益生菌、鱼油或护肤品。

投放这类短视频的机构都是专业的中介团队。从事大健康引流的林先生透露，他们会制作各种“免费领”短视频，精准投放老年用户。有投放需求的企业只需提前一天留下企业微信号，林先生就会把视频链接直接指向这个号，老人点击后会自动被加上。就这样，林先生以每位老人25到45元不等的价格，把老人“转手”卖给了企业用户。

起底：

企业微信可无限入群自动群发

企业微信为何成为套路老人的首选？“营销用企业微信，不容易封号、能加更多人。”有服务商向记者道出个中缘由。个人微信定位社交工具，频繁发广告、加陌生人容易被封号，而且好友上限为5000人。企业微信则简单得多，企业交300元认证费即可开通，单个员工最多可添加2万名客户。

令人担心的是，老人被拉入企业微信后，还会有服务商和插件公司进行操盘，将海量营销信息不间断地推送给老人。

武汉夜莺科技有限公司是企业微信服务商官网可查询到的服务机构。公司销售人员向记者展示了“自动拉群”和“群裂变”这两项功能。普通微信的群二维码7天就会过期，群满了就无法再添加新用户。企业微信后台则可以同时放多个群二维码，第一个群满了，新扫码的人会自动进入第二个群，再满会进入下一个群……整个流程完全自动化，老人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群里的“用户”。

进群后，后台还可以按性别、所在群聊、添加时间、标签等条件筛选老人自动群发消息。比如定时群发，一次最多可以发送1条文字加9张图片，老人手机上看到的就是10条消息。

市面上还有第三方插件做“增强”服务。一家提供这类插件的“微管家”介绍，这个功能是利用机器人模拟人工，排队下发，不限次数，还能按标签、分组筛选。“使用我们的系统，到点自动执行。一个企业微信号有500个群，一两个小时就能完成全部推送，半夜也能自动群发。”

更值得关注的是，老人和部分企业微信员工的聊天记录，也能被后台完整保存。有服务商向记者介绍，基于“会话存档”功能，文字聊天、语音通话、视频通话都能被记录，还支持一键导出为表格。按照套餐价格，存档聊天记录每人每年399元；如需将语音和视频存档，价格则为549元。“一个员工加了5000名客户，所有聊天记录都能被存档，管理层能在后台实时监管。”这家服务商向记者展示了后台界面，记者与其单聊的信息实时可见，聊天记录被快速转成表格反馈给记者，日期、时间、消息类型、消息内容等一一列明。

追问：

谁来保护老人的隐私及知情权

对于企业微信留存聊天记录一事，个人微信端是否有提示？记者发现，添加企业微信后，对话框仅会出现一行小字：“对方为企业微信用户，了解更多”。部分对话框还会提示另一行小字：“本会话内容将可能被对方所在的企业存档，若不同意可拒绝存档。”

记者点开“服务须知”发现，因为与这些企业微信有过对话，里面显示为“已同步保存”。部分企业微信账号还会提供一个《企业微信个人信息处理告知函模板》，写明：“若您回复企业微信联系您的相关人员、并提供相关个人信息，则视为您同意我们收集处理相关个人信息。”

以添加老人较多的私域大健康领域为例，记者添加的10个企业微信中，有8个开通了“会话存档”功能。这意味着老人和相关企业微信的聊天内容，都可能被后台记录，供商家随时复盘分析。“很多老人根本不会注意那行小字，回复了就算同意存档，这太不合理了。”市民张先生质疑。

记者就此联系企业微信运营方。对方回应称，企业微信平台本身并不留存用户、也无法查看用户的聊天记录，部分企业会另行购买增值的“会话存档”服务。这项服务属于默认不开启，须由企业申请开通，开通后必须对外部客户明确告知、取得同意，客户有权拒绝，拒绝后其会话不予存档。存档数据也由企业自持密钥加密并自行存储，腾讯无法解密查看。

关于营销骚扰，企业微信团队称，为进一步优化老年人的用网环境，7月7日起已上线并升级多项治理举措。具体包括：加强拉群管控，针对退群率偏高等行为异常的企业，上线“拉群时需被拉人确认”的功能，减少用户被动入群的情况；对拉群过于频繁或退群率过高的企业，限制其拉群能力；对使用外挂进行大量群发、消息轰炸的行为加大打击力度，减少此类骚扰；联合微信持续优化安全策略，对针对老年人开展过度营销的账号加强识别与处置。

观点：

多管齐下清理“数字围猎”乱象

老年群体的数字困境，从来不是不会用手机的个人问题，而是数字生态失衡的社会问题。互联网时代，老年人主动拥抱智能设备，是融入社会、丰富生活的积极选择，却沦为不法商家的“收割对象”。海量无效信息消耗老人精力，虚假骗局透支老人积蓄与信任，不仅扰乱老年群体的数字生活，更埋下家庭矛盾、社会治理的隐患。无数网友的共鸣留言，印证这是千万家庭的共同困扰，亟须多方合力破局。

守护老人数字安全，需要平台、监管、家庭、社会多方协同发力。平台需扛起主体责任，补齐规则漏洞，惩治违规行为。监管部门应严厉打击套路营销、情感诈骗等违法行为，提高违法成本。子女要多一份耐心陪伴，常态化帮老人排查手机风险，普及反诈知识；社区可开展老年数字素养公益课堂，提高老人安全意识和防范能力。多方协同，多措并举，才能拆掉困住老人的数字陷阱，让智能手机真正成为老年人的生活帮手。

真正理想的“适老化”，不只是把字体变大，更是要把风险变小。只有让制度长出牙齿、让平台守住底线、让亲情补位护航、让社区发挥作用，才能真正拆除那些隐形的数字围栏，守护好银发老人的晚年幸福。

（综合北京晚报、大众日报、新民晚报、央视新闻）

编辑：李焕泉

审核：江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