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玉在他98岁这一年，出版了诗歌全编《见笑集》。诗集收录其1947-2021年间创作的150余首诗作，其中不乏已为读者熟悉的名篇，也有首次公开发布的旧作。某种意义上，这本诗集打开了我们认识黄永玉的一扇门，去走近他的本真、灿烂，以及对世间的悲悯。

只有人会作诗

《见笑集》是“黄永玉”的《见笑集》。封面是黄永玉为这本诗集所作的一幅自画像，“老顽童”站定一处，手背叉腰，嘴里横着一支笔，笔尖两滴墨水飞了出来，仿若刚刚完成一幅笔墨之作。这幅自画像透着一股“不服”且自得的精气神，会让人想到孙悟空，那毛笔便是他的金箍棒。内封是另一幅自画像，同样是黄永玉为这本诗集专门所作，老人貌似不堪其扰，开门递出一本书，旁边蹲着一只小狗，仿佛在说：赶紧拿走。诗集在内页中还收录了黄永玉的另一幅创作于1999年的自画像，蹲坐的老人嘴里叼着烟头，开怀大笑。值得一提的是，这幅自画像虽然创作于早前，但这是第一次公开，黄永玉无意中找了出来，于是就一起收录进诗集。

黄永玉手稿

这种“随意”属于读者所认识的那个“黄永玉”。尽管我们喜欢对他的作品进行很多解读，但对他来说，那可能只是一种不加修饰的本真之举。《见笑集》的责任编辑姬小琴说，这三幅自画像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和想法，其中也没有很刻意的东西，只是作者“兴之所至”。

包括此次诗歌的收录，其中也不见“刻意”。据姬小琴介绍，除了极个别他本人没有那么满意的，黄永玉将所有他能找到的、发现的诗歌全部收录其中，几乎没有什么挑选。

这样坦诚地呈现，为读者打开了从诗歌走近黄永玉的一扇门。

黄永玉 本文照片均由作家出版社供图

诗集收录了黄永玉1947-2021年间创作的150余首诗作，其中不乏已为读者熟悉的名篇，也有首次公开发布的旧作。某种意义上说，读完《见笑集》，几乎也是跟着黄永玉走了一道他的大半生。我们会从中看到，诗歌是如何记录了一位艺术家的人生经历和所思所想，当然，我们还可以看到这其中大时代的种种印记。

但或许在黄永玉看来，诗歌只与“心”有关。他以诗为诗集作序，写道：

“鸟会唱歌，

鱼会大鱼吃小鱼，

只有人会作诗。

作诗是种权利，也是良心话，

怪不得法国诗人艾侣雅说：

‘心在树上

你摘就是！’”

黄永玉的落款显示，这首诗序写于2021年7月16日，“再过个把月，就九十八了。”

我要和毛豆荚、番茄、小菜瓜们做伴

 “……这些都是为了长满/毛豆荚、番茄/小菜瓜的土地而设想的/为了毛豆荚/大风车转着转着/为了番茄和小菜瓜/大风车和小风车都快活地/转起来了/要甘美的水来滋养它们/要淘气的坏孩子不来吵闹它们/啊！/我顶中意这全是/太阳的八月天气了/我顶中意这长满瓜果的肥田了/我顶中意在舞动着白色的/大小风车的蓝天底下睡觉了/我要和毛豆荚、/番茄、/小菜瓜们做伴……”

这首《风车和我的瞌睡》是黄永玉创作于1947年的一首诗歌，诗歌的意象自然烂漫，从中也可见彼时诗人的单纯与热情。它是《见笑集》里的第一篇诗歌，也就是说，很多读者便是要从这首诗开始认识黄永玉。诗歌的率真之趣与今天黄永玉鲐背之年的形象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随着后续诗作阅读的展开，我们会发现，无论风浪如何凶猛，有些东西一直被黄永玉留存于内心，甚至沉淀成为一种生命的底色。

从《见笑集》中，我们同样可见黄永玉如何被裹挟进时代的浪涛，经历风吹雨打。但是，我们不会从诗歌中看他如何控诉苦难。创作于1971年河北磁县东陈村的这首《养鸡也是一堂课——三年农村劳动的纪念》里，我们可以看到一群同样命运的人如何在养鸡的过程里“苦中作乐”。他们费心照顾小鸡的饮食起居，为之搭盖鸡屋，寻找粮食，清理卫生，监督安全，更是为得来的鸡蛋欣喜不已。“暖和日子二月三，/头蛋生在草堆上。/这个喜事了不得，/喜煞热心小老杨。/决心说是要保密，等到上千才交上，/但是高兴按不住，/谁上门来对谁讲。……”黄永玉没有在诗作里写那个时候的艰苦，更没有写那群人的沮丧，但是任何一个了解历史的读者都知道，命运骤然跌落时的悲苦和困惑。黄永玉的这首诗里，字里行间皆是乐观与豁达，我们也可以想象，抚养照料一群小生命长大带给那些人的喜悦和希望，我们也必然相信，那种“高兴”是真实的。

在《见笑集》中，我们同样可见黄永玉对家人的柔情与浪漫。“工部女儿不知愁，明月照鄜州。青杏别时，桃花今是，千载父女忧。/相随相伴舴艋舟，都作未名游。薜荔兰芷，锦帆风满，歌吟此生休。”这首《调寄〈少年游〉 女儿十六周岁》是黄永玉为女儿所作，时间是1972年。从中我们可见一位父亲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往昔回忆里那淡淡的忧伤，以及对女儿未来的祝愿和期望。 

黄永玉手稿

不敢告诉家人昨晚我哭过

《见笑集》里，我们或许还可以见到那个已经鲜少在公共场合出现的黄永玉。他在诗里写下了他晚年生活里的心境，他写对时间流逝的触感，写朋友的离去，写他的年老和孤独。于是，我们知道，他依然与烟斗为伴，生活中有猫相陪，他送别了一个又一个生活中的老友，他也关注社会新闻，怜悯世间的悲剧。比如《非梦》这一篇，他如是写道：“半夜躺在床上看手机，/一个乡下孩子掉进深坑里去了。/五个多小时他叫着：‘妈妈我怕！’/二十个小时后他死了。/我，一个九十五岁的老头哭湿了枕头。/‘孩子别怕！老爷爷快来陪你了！’/另外那个世界，/没有‘怕’这个东西！”这首诗还有一句小小的题记：“不敢告诉家人昨晚我哭过。”

黄永玉手稿

在另一首《〈豌豆〉诗人自叙诗》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对诗歌创作的反思，诗歌为何而作，定然不是为了记录下一时的灵感，也不是为了缥缈的抒情，而是为了这奔腾的人世间，为了真实的生活。“……只觉得，写诗辛苦。/有些年，我割野草，写诗。/在七月的太阳底下，/热得我/汗水打眼窝里流出来。/荆棘弯弯的钩刺，/手掌心/流出鲜红的句子。……”

在黄永玉的诗歌里，我们可以看到很多美好的品质，从而可以描摹出一个理想当中的老人的形象，无惧、宽容、善良，更重要的是一直保持着难得的本真。在《老就老吧！》这一首里，他写道：“不要摆谱啦！/老就老吧！/人老，心是活的，/能看，能听，/能呼吸，能爱，/能吸收一切。/那些水和山，/树、空气、阳光，那一切/仍然都是你的。/别让势位所误，/写诗的，老了就瞎写，/画画的，老了就瞎画，……”《一个人在家里》这一首中，他则写道：“……所有老朋友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因为我最听医生的话。/以前，/聪明年轻的妈妈提醒孩子：/‘你以为你自己还小，你都三岁了！’/聪明的医生也提醒我：/‘你以为自己还小，你都九十五了！’/我，我惹了谁啦？/我老不老干谁什么事啦？/‘老’又不是我发明的。/‘老’又不是我街上捡的。（我从小捡到东西都交警察）/我很少街上瞎走，/一个人在家里，/跟许多猫一起。”

姬小琴说，黄永玉的存在让她感觉到会有很多希望，“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在编辑《见笑集》的过程中，她发现黄永玉比她之前想象中更有意思，而且“非常性情，很真诚，对人很亲，没有一点点架子”，而且给予他们自由设计的空间和鼓励。

《见笑集》的最后一首诗是黄永玉于今年写就的《春》：“春天来了，大树小树开始长芽/幸好它们不笑，/要不然/白天晚上吵死了。”

依然是灿烂本真的黄永玉。

来源：新黄河

编辑：丁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