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一页宋版，一两黄金”。
16年前，嘉德秋拍，一部宋刻本《鬳斋考工计解》，以330万元价格落槌。《鬳斋考工记解》是林希逸的代表作，是现存最早的《考工记》带有插图的单行注本。林希逸是宋代理学家林昌言的裔孙、亦是黄檗山即非如一禅师之祖。
黄檗山，这里是林希逸的家乡。700多年前，林希逸进山参禅，屡宿禅房，写下《游黄檗寺》:“黄檗山前古梵宫，早年屡宿此山中。猿啼十二峰头月，鹏送三千里外风。日者共游因朔老，期而不至有樗翁。骑鲸人去相如病，更欲攀跻孰与同?”南宋末年文坛领袖刘克庄曾写到：“试把过江人物数，溪翁之外更谁哉。”这里的溪翁，指的就是林希逸。
庚寅春节刚过，我们就踏上了寻找林希逸踪迹之旅——
林希逸，字肃翁，号鬳斋，福清渔溪镇苏田村人。他是南宋艾轩学派代表。他精于儒学易论、老庄道学、王弼的玄学以及邵雍象数等学说。其独到之处，是从儒释的角度，去诠解老子、庄子和列子，刊刻了鼎鼎大名的《庄子鬳斋口义》《列子鬳斋口义》和《老子鬳斋口义》。什么是“口义”？“口义”就是白话。特别值得一说的是，林希逸的三部“口义”，在东亚文化圈影响极大，尤其是在日本。目前所知，仅林希逸《列子鬳斋口义》一书，就有近二十个不同版本，在日本出版的各种古本也有六七种。
据《苏田林氏族谱》记载，苏田出生的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林启东曾撰《闲话竹溪寺》一文，文中写到：“希逸幼读于苏田之燕仔山之麓，筑室于溪旁，以其前临溪，后傍山，植竹数百本，名‘竹溪草庐’。因此，希逸的逸号叫‘竹溪’。窆于万安乡苏田里南山之原。”
2月16日，按照这段记述里的线索，我们来到渔溪镇苏田村，寻找燕仔山，以及那条小小的竹溪。车子沿着弯弯的村路，开到了山脚下，抬头看到一座小桥，小桥的桥栏上镌刻着一幅对联：“竹溪无杂木，山水有清音”。难道这就是“竹溪”？跨过小桥，进到院里，看到红纸告示上有“竹溪禅寺管理委员会”的落款。院墙东侧有一处低矮的石屋，不时听到有潺潺水声伴着鸟鸣，穿过石屋一侧断垣，看到半山腰，有一条细细的瀑布漂垂下来，就像是一条玉带。水流在山下乱石溅起水花，聚于一潭，顺地势缓缓流去。据一位老者讲，这里的瀑布虽然是涓涓细流，但多少年来，一直绵延不绝，静静流淌，从没有断过。古时候，林希逸家族先辈，就在这条小溪边栽上了竹子，久而成林，溪流也有了名字，就叫“竹溪”。
真没想到，这个燕仔山离黄檗山如此之近。林希逸的竹溪，是与黄檗相关的一处重要遗存，但不知此处是否有碑刻或摩崖文字。
5月23日，在渔溪镇党委宣传统战委员谢其权安排下，苏田村竹溪寺管委会林惠珠主任带我们来到竹溪寺。我们看到“竹溪禅寺”的石额，两侧刻有“咸丰癸丑孟春吉旦立”的字样。东院墙上镶有一块光绪十一年的石碑，是《重修竹溪寺碑记》。这块碑上有面粉扑过，这是辨识碑文的一种土办法，看来不久前有人访过此碑。碑文上记载：“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盖地以人传，地灵而无不灵者也。吾里之西，有山而多石，水从石壁泻为小瀑布。下有深潭，波流激湍，纡廻而出于溪。溪之旁旧多修竹，筼簧丛杂其地，极幽而且清，极淡而能雅。宋翰林鬳斋林先生结庐于此，著诗集行于世，号《竹溪集》，名所居曰‘竹溪庵’，以为读书行乐处也。”
可见，这里就是林希逸的“竹溪”，这里也是林希逸号“鬳斋”、逸号“竹溪”的渊薮。
据《乾隆福清县志》记载：“陈藻，字元洁，侯官水西人，而侨居于横塘，距海口不半舍。”按照这段文字，我们开始找“横塘”，有人说“横塘”就是现在的“后塘”。2月17日，在海口后塘47号院的石厝前，我向一些老人打听陈藻，他们都说“不知道”，再往村子里走，见不到一个人，我们只好无功而返。
后来，我就此事向福清市人大常委会陈嘉副主任请教，陈主任做了一些调研，不几日就有了线索。5月20日，陈主任带我们来到海口镇后塘村，随行的还有福清市博物馆馆长毛胤云先生。在镇村干部引导下，我们走进一处老宅，厅堂的北墙上，斜靠着一块花岗岩石碑。这块碑高94厘米、宽44厘米、厚15厘米，整碑下部已残缺。经摩拓，看到碑上的字迹，中间是“宋乐轩陈先”，左下角是“门人从士郎新平海军节度推官林希”字样，右上角是“永平郎州羌武军判官公”字样。中间大字和左右两列小字，均有残缺。
黄檗书院研究员王赞成先生介绍说，从残存的“宋乐轩陈先”和“门人从士郎新平海军节度推官林希”这些字，联系起来分析，可以断定碑主是宋代理学家陈藻。这块碑是墓道碑，陈藻号“乐轩”，是南宋进士林希逸为陈藻所刻。
《 乾隆福清县志》卷十三“道学”记载：“林希逸，字肃翁，号鬳斋，县之渔溪人也，少从陈藻于红泉，既而走江淮，闻见益博。”可见，林希逸曾跟从理学大师陈藻在莆阳红泉书院求学。陈藻的著作，由林希逸编为《乐轩集》，共有八卷。
据陈主任介绍，乾隆《福清县志》记载，海口瑞峰寺北，有一座龙江书院，是当时朝廷特准创办的。朱熹和他的好友莆田人林光朝、林亦之，以及陈藻都在此讲学，这里的读书氛围蔚然成风。龙江书院明伦堂后有三贤祠，奉祀林亦之、林光朝、陈藻三人。这块墓道碑的发现，对研究陈藻和林希逸官职、师承，提供了实物依据。
在竹溪寺寻找林希逸读书处的时候，遇到一位乡贤郭成山先生，他告诉我们，渔溪镇有一个“虞雄将军纪念堂”，里面有林希逸的一块碑。于是我们冒雨来寻，这个纪念堂没开门，打电话请来管事的，找遍各个角落，也没有发现古碑。后来听镇上人说，“文武祠”里有老的石碑，可以去看看。
5月22日，我们来到渔溪镇旧街电影院一侧的“文武名祠”，管理员俞孔强老师带我们来到祠堂东侧，有四五块新老碑，其中有一块青石碑，碑额篆书“宋竹溪鬳翁林先生之墓”十个大字，这正是我们要找的林希逸墓志铭。渔溪镇乡贤戴华光先生介绍说，二十多年前，虞阳中学的老师在苏田村路旁发现了这块碑，之后移进“文武名祠”内。这块石碑之所以能保留下来，是被砌进了民宅的墙里，墙体倒塌之后，被摔成了两段。
我们看到，这块碑上也扑有不少白面粉，可能和苏田村“竹溪寺碑”上的面粉，是同一个人所为，而这个人也可能是在“寻找林希逸”。碑文的字体是楷书，详细记载了林希逸的家世源流、生平事迹、为官经历、理学传播等内容。碑文写道：“有宋中大夫，秘阁修撰，提举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福清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林公讳希逸，字肃翁，世为福清县人。高祖赠朝请郎，讳与权。始自仙榉迁渔溪……先君生绍熙四年癸丑岁八月十九日……辛未岁九月十五日以疾终于家，年七十有九。”墓志铭最后写道：“是为竹溪鬳翁林先生之墓。乐轩门人、横塘布衣刘翼书，讳孤泳泣血谨志。”
这份墓志，有四个地方具有一定的文献价值：
一是记载林希逸是“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中的男爵——福清县开国男。这在通行的林希逸介绍中，从来没有出现过。
二是明确了林希逸是“七年辛未岁九月十五日以疾终于家,年七十有九”，即南宋咸淳七年辛未，1271年。这使通行“卒年不详”，有了明确记载。
三是明确记载了林希逸墓在“万安乡苏田里南山之原”，这对开展墓园和历史人文遗址保护，是重要的文献支持。
四是记载了林希逸十四种重要著作。包括《易讲》《述诗口义》《春秋三传》《正附论》《周礼说》《考工记图解》《老庄列子口义》《学记》《奏议》《讲议》《内外制》《诗文四六》，共二百卷。这些著作，有力说明了林希逸是闽学的重要骨干，他对传播理学思想，为朱程学说在八闽大地开花结果作出了重大贡献。
隐元禅师的重要弟子即非如一禅师，就是林希逸的直系后裔孙。1657年，隐元禅师东渡三年后，即非禅师应本师之召赴日。即非禅师中兴了长崎崇福寺，协助隐元禅师开创黄檗宗，成为黄檗宗第二代祖师，并于1665年在福冈北九州地区创建了广寿山福聚寺。隐元禅师、木庵禅师和即非禅师并称“黄檗三笔”。日本岩波书店在1989年出版的《佛教辞典》里，于众多黄檗东渡禅僧之中，仅收入了隐元禅师与即非禅师。由此可见，即非禅师在日本佛教界地位之高。
值得一说的是，即非如一禅师在住持福冈福聚寺期间，编撰了一部《福清县志续略》。此书有许多重要突破，特别是为黄檗希运禅师立传，明确记载了黄檗希运禅师出生地是福清西溪，这为福清历代古志所仅见。（福建省黄檗禅文化研究院副院长 白撞雨）
编辑：梁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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