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创造能力需要从小养成

     ——访谈谢冕

写作离不开对时代的思考

王立根：

谢老师，您可以说著作等身了。20世纪80年代，您作为中国朦胧诗歌的呵护者和理论的先行者，引导了一场诗歌革命，我读过您关于这方面的许多论著。比如《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1898：百年忧患》等等，它们在学术界是相当有影响的。我还读过您的许多评论，我有这样的感觉： 在您的评论中，您非常强调文学的时代性，强调时代的意义。

谢冕：

任何作家都不能离开他生活的时代。我们每一个作家，或者每一个写作的人，都是生活在具体的时代里面的。 作为当代的人所感受到的，都是当代社会给我们的。所以创作文学作品，不管写的是什么题材，古代的、外国的、过去的或是现在的，都离不开作为一个当代人对时代的思考。我认为就文学来说，只有当代作家才有当代诗歌。这个意义说起来是非常复杂的。我以为，要想不朽或者永恒，你不能离开当代生活。因为，后来的人，是根据你是不是保留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氛围和时代的精神，来衡量你的作品的。不管你写的是什么，后来的人对你评判的时候，都是把你作为生活在  20 世纪或者  21 世纪中的人，看你如何看待历史、看待现实。 所以我觉得，对作家来说时代性是非常重要的。从中学生的角度看，他写的作文也应该要有时代感。

“意蕴”犹如文章的灵魂

王立根：

在您的评论中，还有一个词出现的频率也是很高的，那就是“意蕴”。在中学语文教学特别是作文教学中，很少讲到意蕴。现在讲美学意蕴、人文意蕴、哲学意蕴、科学意蕴等，这意蕴是不是指文艺作品中所蕴含的丰富含义？中学作文教学只讲立意，“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我们中学生写文章常常跑题，是因为“立意”的意识不强，不能围绕中心写。记得您在一篇文章中回忆自己作为中学生时写的一篇作文，题目叫作《公园之秋》的散文，这是有感于秋天的萧瑟，并将这种对自然节气的感受融入了对时局现状的忧虑，写出“萧瑟的秋天、萧瑟的中国”的立意，这就是一篇好作文。我想，当时语文老师绝不会要求学生写有美学意蕴或有人文意蕴的秋天。那么，“意蕴”又是什么呢?

谢冕：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是文艺学上面的问题。我个人粗浅的看法是，意蕴不等同于立意。文学批评当中谈到“意蕴”的时候，不是我们认为的写作的“立意”。不太确切地说，立意是一篇文章的架构，它是作家寻找而且把它有力地显示出来的那个部分。意蕴就不一样了，意蕴是作家有意隐藏起来的部分。对一篇作品来说，立意的新、奇本来就不容易了。为什么作家写作品有的时候很平庸呢，因为他没有好的立意；得到好的立意的时候，作品就出来了。但如果说这个作品有意蕴，那是更高一层的要求。意蕴是作家不说出来的，是让你去体会的东西。所以用一种比喻来说，立意是架构，意蕴可能跟灵魂有关系，犹如一篇作品的灵魂。立意追求新奇，意蕴就要求深远。

王立根：

您说得好，意蕴是文章的灵魂。优秀的文艺作品中蕴含着各种各样的意思，或者作家还没有意识到它蕴含着这个意思，但是被读者觉察到，被读者所认可。比如说我们写福州三坊七巷，有的作家就不能写出文化意蕴来，有的作家就写出来了。所以意蕴的确是文章的灵魂，是很高境界的技巧，或是思想性非常深邃的东西。要中学生写作追求意蕴，我认为要求太高，还是应把立意先弄清楚。

欣赏是一种“再创造”

王立根：

您的《重新创造的艺术天地》收进了高中语文教材，在这篇课文里您详尽地阐述了诗歌欣赏的一些有效的方法。

您说“再创造”有时是“泡”。诗人把繁复的生活现象浓缩成精约的典型的诗歌形象，欣赏诗歌就要把它“泡”开来，还原到繁复的生活现象中。您还举臧克家的《老马》一诗说明了这一点。

“再创造”有时是“找”。诗歌是含蓄的、隐喻的，所以欣赏诗歌要善于寻找并最后判断形象背后所蕴含的情思，寻求诗句之外所包含的不尽韵味。

“再创造”有时是“进”。读者走进诗人所创造的境界中去，往往把自己的主观世界融进了诗的客观世界中去。欣赏诗歌的目的，就在于通过诗人的启迪引起共鸣式的感性的燃烧。您举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诗句说明了这一点。

“再创造”有时是“猜”。“猜”是对诗和诗人的综合性思考。诗歌形象极简约、表现极丰富，需要欣赏者以自己的经验和思考去“猜”，去“补充和阐发”。

“再创造”有时是“补”。诗的语言是不连贯的、断断续续的，跳跃性很大，因此需要加以填补、连缀。您还举了李商隐的诗《夜雨寄北》说明了这一点。那么，如果我们是欣赏散文、随笔、杂感之类的文章，我们可不可以也用这些方法?如果不可以，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

谢冕：

这篇文章写得很早，大概是 20世纪 80年代写的。我今天又重新看了一下。您归纳得很好，文章是根据诗歌这个问题来谈一些鉴赏的方法。诗歌文体有它独特的地方，它要求文字非常精炼，诗就是用短短的句子，不是连着写的，而散文和其他的文体都是连着写的。我们中国古诗更短了，七个字五个字一句，里头的内容很多，所以诗歌的语言是不连贯的、不连缀的、跳跃性的。人家说散文是散步，诗歌是跳舞。您刚才讲的所谓的“泡”“找”“进”“猜”“补”，我认为这一切都是为了还原到它的散文状态，还原到它的叙事状态里去，因为要鉴赏它，要理解它，要进入诗人的世界，需要这个工序。一般来说，小说不用猜的，诗歌就需要猜，要琢磨这个节段的词句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这么说。比如李后主的愁为什么是“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愁”不是我们的哀愁，它讲的可能是亡国之恨，可能是离别之苦、思乡之苦或者是思念之苦等等，我们有很多忧愁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后主的亡国之痛我们不会有，但是我们觉得他的诗歌仍然有魅力。我讲的这些都是就诗的文体而言的。您问欣赏散文，欣赏随笔，那我觉得这些办法有一部分，如想象，在散文里可以用。对一个读者来说，所有的阅读都是再创造的过程。诗人、小说家、散文家所写的东西，我们去阅读它，并且接受它、领略它所传达的一种美感，或者欢乐或者忧愁，都是经过我们自己的解释。作为一个欣赏者，一个阅读者，我们是主体，这时候就是再创造了。

再创造的效果因人而异——有的人思想比较敏锐，想的问题比较细致，他获得的东西多；有的人阅读得很浅，飞快地翻，他得到的东西就很少，所以再创造的成果很少。

再创造能力需要从小养成

王立根：

那这种能力是怎么来的?“再创造”这种能力是从小养成的还是天生的？

谢冕：

不是天生的，得靠培养。一个是阅读别人的作品，一个是依赖自己的写作经验，还有就是人生经验的积累。你写了以后才知道写作的甘苦，你有了写作的经验才能觉察作家什么地方写得好，你亲身实践以后，就胜过别人一筹；仅仅是阅读而不写作，往往像蜻蜓点水，不会深入的。当时我写的时候不懂得这么表达，现在看到作者这样写了，我恍然大悟，原来作家是这样写的，他写得多好。这样你再创造的时候，成果就比别人大，收获就比别人多。阅读对所有读者来说，都是一个再创造过程。当然诗仍然还是有它的特点，所需要的想象和再创造的力度，要大得多。

王立根：

现在中学生再创造能力比较弱，为什么？他们看影像、网上的东西看多了，那些是快餐，不需要再创造，那是软饮料，一喝就扔了。如今是缺乏想象的年代。阅读文字的时候，我觉得非常愉悦，很幸福。看电影不如看书，看电影就缺少一个再创造的过程。所以我们不能光看电影、看电视，不能光看连续剧。要读《红楼梦》，不能光看电影《红楼梦》，还是要阅读原著。写作也是如此，也需要创造力。很多学生埋怨要写的题材都被发掘完了，创新很难。古人说，“一树梅花万首诗”。自古至今，大家都在咏梅，但是只要是优秀的诗人都有出新的时候，不要以为这是个很古老的题材，就没有什么可写。不要刻意去追求创新，如果带着“一定要创新”这种功利目的，反而创不了新。关键还是情感的投入。真情实感写出来，就有新意。“遣情入笔端”，笔下常带着感情，往往有新意。同样，我们看您中学时写的《公园之秋》，就有真情实感。那时候，国民党很腐败，您马上想到这种萧瑟的秋天，就是萧瑟中国的写照。灵感一来，拿笔就写。没有情感，就不能创新，如果刻意去创新，那就比较困难，文章也不容易写好。

写文章不要落入套子

王立根：

现在有这样一个题目：

有钱的人快乐吗?

有权势的人快乐吗?

有思想的人快乐吗?

真正的聪明人懂得：花开不是为了花落，而是为了灿烂。那么，他们快乐吗？

我以为，这个作文题有一定的缺陷。学生对拥有金钱是不是快乐，拥有权利是不是快乐，没有体验。他所体验到的就是最好减负，作业少一点，常去郊游，那最快乐。这个话题比较成人化，于是写起来，只能去重复别人的意思。当然，也有写得比较好的，我看到一篇作文，写他那天做值日官，他感到非常快乐。当这个“官”并没有权，完全是做好事、奉献，但有一种责任感、荣誉感，他非常认真，那一次是他最快乐的时候。有个学生写他去旅游的时候钱被人家偷走了，本来是很痛苦的事情，但他这个旅程非常快乐，因为有很多好心人帮助他，后来他去打工，体验了什么叫磨炼。他这样写，就贴近了自己。写没有体验的东西，只能说套话，说大话。有的学生，说有钱就有快乐。因为邓小平同志号召我们走富裕的道路，让大家有钱，这个想法绝对是正确的。但，这钱拿了以后，你打算做什么？这里就有立意的问题。中央电视台人物访谈的节目我看了几期，非常感动。企业家赚了钱拿来支援灾区，搞希望工程，救治艾滋病人，这是有理想的人，当有理想的人拥有金钱的时候是很快乐的。因此，这篇文章就可以写理想。也可以写很渴望有金钱，因为你没有金钱时遇到种种困苦。顺着这个路子去写，也可以写出非常好的文章。谢老师，这样的思路，对不对？

谢冕：

可以这样写下去，但是这篇文章是不是很好呢？我有一点怀疑。钱更多一些，它可以用来帮助别人，造福社会，那可以获得更多的快乐。我想大家都这么写的时候，文章可能是正确的，但是还要看同学在论述过程中怎么表达。表达得好，技巧很高，它可能很棒；要是表达很平淡，思想也缺乏深度，那就很平庸了。我们可以转折一下，联想开来：要是精神非常贫乏，物质非常丰富，是不是一定特别快乐呢？金钱多了以后怎么用？有一些人用得很得体，有的人就用得很不合适。有哪些例子，能不能举一两个？让读者有个比较感性的认识。钱多了就乱花、乱来，这可能是悲剧。没有钱是不行的，但不是有了钱就是万能的。要是从这方面想，可能好一点。所以我担心只有一种思路，顺着说如果钱很多，就为社会做贡献、做好事，很多同学都这么写，不能说是不可以，但不一定是最好的。

有了好的立意，要让它丰富起来

王立根：

看到一个题目都会有非常多的想法，最后写出来的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能不能请您说说看，当您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您的思路是怎样展开的？或者说，您有哪些思绪在脑海中浮现呢？

谢冕：

我觉得题目中有四个文句围绕着“快乐”来问。四个“快乐吗”像是要我回答“什么是快乐人生”这个问题。既然让我来给中学生谈作文，要我做作文，我首先要审题：这四个问题中，金钱和权力是一组，这个就是您刚刚所讲的，这个回答可能是带有否定性的意向的。你有了金钱、权势不一定快乐，这两个是就物质而言的。那思想呢？这对我们是一个挑战了。有思想的人快乐吗？前面两个好处理，到了思想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好处理了。就是也快乐，也不快乐，甚至很痛苦。思想者是痛苦的。这就是挑战了，不能肯定有思想就快乐。因为人是有思想的动物，人知道自己生命是短促的，是会消失的，知道这一点他就是很痛苦的，怎么会是快乐的？我觉得这个命题有很多反反复复的很纠缠的东西，要我把它讲清楚。第四个问题我觉得更难了，“花开不是为了花落，而是为了灿烂”，对啊，花开是为了灿烂，灿烂完了以后就是花落，它快乐吗？我想花应该是不快乐的，因为它消失了。这四个问题就给我一个很宽广的思考天地。一个个都好表述，但四个问题凑在一起我觉得就难了。特别是第四个问题，我觉得太难了。我就想到我自己的一些人生体验。我认为生命是一个过程，我认定了花开也是一个过程，花开最后是要谢的，人出生之后最终是要死亡的，那么他快乐吗？我觉得应该是快乐的，因为它是个过程。只要这个过程走得好，我们过得很圆满，无愧于自己，无愧于父母，无愧于社会，这画出来的线就应该是很美丽的，应该是快乐的。所以也可以归到刚才我们谈的贡献、奉献，要是直接说贡献、奉献好像有点太平了。总之，我觉得小到写一篇作文，大到从事文学创作，都是要解决困难。所以，我说写作也是解决困难，越是困难的地方，越是难度很大的地方，我把它克服了，就越是快乐的。为什么同样的题目，不同的人写出了水平的“高低”来了呢？这里有内容丰富性的问题，有表达技巧的问题，有很多的条件。首先，要丰满，要让它很丰富。短短一千字的文章，要很丰富也有难度。比如说，有钱是会让人快乐的，我说我童年的时候很贫穷，因为家里没有钱，我每年都为了交学费而痛苦，所以我那时候想有钱是快乐的。这就是我真实的生活体验，我想大家读了以后一定会觉得比较亲切。我初中就在现在的福州外国语学校就读，我的小学就是现在的福州仓山中心小学，我那时家里贫穷，交不起学费，想有钱应该是很快乐的。这是一个素材。我谈到鱼、花、鸟，谈到自然界，我记得有两句诗，就是宋代程颢的诗《偶成》：“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我想我应该把这两句诗嵌进去，地球上的很多生物因为享受了很多阳光雨露，于是我们人看它们都是很快活的，“四时佳兴与人同”，它们和我们一样会有痛苦，而春天来了，秋天来了，它们有很快乐的感受，这个就是古诗词应用到这篇短文中来。还有我感觉人生是个过程，人生苦短，有的时候我们想做一件大的事情，我们去做了，可是看不到效果，我们享受不到，是后来人享受的，成语“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也就是这个意思。素材是自己的生活经验，人生感受，一些典章，还有诗词，古典的、外国的。有了好的立意，要应用很多素材来丰富它，还需要有表达技巧，使用语言文字的能力。同样一句话，你说起来漂亮，他说起来不漂亮，干巴巴的，作文的效果就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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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福建省耕读书院 

编辑：丁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