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锣鼓响起的时候,孙劲梅在台口候着,她感觉自己有点恍惚,怎么就穿越到戏台上的古时,怎么就成了浓妆艳抹的鱼玄机或者完颜标艳,怎么就演绎起另一个女子或悲或喜的人生,她甚至恍惚自己怎么就成了一个京剧演员……但她需要甩甩头,迅速把这一愣神所想的忘掉,好吧,我就是个大青衣,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家里的四朵梅,劲梅最小
孙劲梅祖籍山东,却是福州生福州长,家里四个姐妹,“四朵梅花”(三个姐姐分别叫冬梅、建梅、新梅,她叫劲梅),她说名字太硬了,是梅花还叫“劲梅”。劲梅出生在一个曲艺世家,父母都是南下的曲艺演员(父亲是说山东快书的,母亲是说山东琴树的),自幼接受文艺熏陶,劲梅也会山东快书的好些选段、“那时候上门学书的有好些人,父亲赶着上班,我就当起了小老师,那时候我才5岁。”
报考省艺校京剧班劲梅差一点就被刷下去,在那个贫瘠的年代,小劲梅长得弱小,老师担心她身高不够,妈妈急了,赶紧带着劲梅去拍了张化妆后的青蛇照,拿给老师看,说“这扮相多好啊!不学可惜了啊”,就这么勉勉强强、懵懵懂懂开始了她的京剧生涯,那一年她10岁。

妈妈找人给10岁的劲梅拍的青蛇照
年少成名,拜归程派
很快,天赋和嗓音让劲梅脱颖而出,被启蒙老师陈曼萍看重,但真正带她进入程派青衣的却是从北京来的陈宝贤老师。“1985年,学校请来陈老师,他感觉我有学程派的素质,他教了我一出《锁麟囊》,我听了才知道程派原来这么好听,这么美。”
之后劲梅被学校保送到国家京剧院学习,在那里她真正开始接触日后让她痴迷的程派,也遇上了她的恩师张曼玲。“一到北京,张老师看我条件很好,个子也出落出来了,决定收我为徒。17岁那年,正式拜师归了程派。”张曼玲为程砚秋的第三代嫡传弟子。
一毕业孙劲梅就凭《陈三两爬堂》拿到全国首届青年京剧演员电视大赛的荧屏奖,随后又在多项全国赛事中获奖,她的表演之路似乎就这样在她面前铺陈开来。但谁也没想到京剧会迅速进入一个“萧条期”。

与恩师张曼玲
一头扎进”下海潮“
孙劲梅说,“大萧条时期,不光是京剧,所有的戏曲都曾有过,演员长期无戏可演,许多尖子同学都各找出路,那时候最流行的就是两个潮:出国潮和下海潮。”
孙劲梅也猛地扎进了“下海潮”,“那时我都不好意思和人说我是京剧演员,那时美容业刚刚兴起,做得好的时候开了三家店,好多顾客指定要找我,我还考高级美容师证。”那个时候的孙劲梅偶尔还会念想一下:“我还能回到京剧的舞台上吗?”但那只是一转念的事。
五年离去,功力全失
这一晃就是5年。劲梅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曾是个京剧演员。1996年福建京剧院重振旗鼓,当时的院长刘作玉亲自到美容院登门拜访,邀小孙重回舞台。这点燃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东西,几乎没有多想,她决定回到钟爱的京剧舞台。
但复出的第一场戏就让她灰头土脸,“那时京剧团做一个中秋京剧晚会,邀请了全国的京剧名家,我很激动,就答应了,练声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可以,但一上台就紧张,一段《锁麟囊》中的《春秋亭》选段,我唱得汗流浃背,我甚至发不出音,控制不了自己的嗓音。”
孙劲梅似武功尽丧的习武者,她为之痛苦。对她来说,不仅要重拾技艺,还需要重拾信心,这比当年刚学京剧时还难。“我又重回北京,找恩师张曼玲老师帮助,那时候没有专门的琴师跟着,就跟着录音带练,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录音机一遍一遍一遍,从10分钟先唱下来,然后半小时,一个小时,直到唱一出完整的戏。”她一扛又是5年。
差点再次告别舞台
这时福建京剧院正在排新剧《北风紧》,当时的刘院长坚持用本院人马,邀她当主演。用程派青衣塑造豪爽的京帮女性,对久未接大戏的孙劲梅是不小的挑战,“我在院长面前打了保票,一定能拿下,虽然说了‘狂言’,但心里确实没底,那时排得很苦,一个月瘦了10斤。”这出戏是孙劲梅京剧事业的转折点,她成了。
中国京剧艺术节金奖、第九届中国艺术节文华大奖特别奖、五个一工程奖,《北风紧》囊括了中国艺术的多项大奖,孙劲梅也凭借对完颜标艳一角的成功塑造,树立了独特的“亮嗓程派”唱腔,她也被列为争夺中国戏曲大奖梅花奖的重点培养对象。院里为她量身打造《才女鱼玄机》,但这出戏受到了更大的质疑:“完颜标艳(《北风紧》中的女主角)和鱼玄机都是在传统程派人物中没有的,她们性格都很多变,都爽直,鱼玄机就更难了,她的内心特别复杂,曲折的经历让她扭曲变态,但在人家眼里,程派大青衣都是特典雅端庄的,这个用程派来演绎合适吗?”这出戏孙劲梅练了3年。
这出戏,是福建京剧院让孙劲梅冲击“梅花奖”的剧目,但就在距离参赛只有半年时,她遭遇了一场足以终结她表演生涯的病——神经性耳聋。
“一次上台时,发现耳朵要炸开似的,好像闷雷在里面,晚上睡觉耳里也不停轰鸣。到医院医生说已错过最佳的治疗期,只能慢慢治,我问能治愈吗?他说可能治不好了,也只能慢慢适应。”那时孙劲梅办了住院,但戏一天也没法停,“我就每天上午去挂瓶,院长看到我,说你脸怎么成了猪头脸?那是药物激素造成的面部浮肿,我就选择痛苦的保守治疗——针灸,下针的位置是耳朵最嫩的地方,扎下去钻心的疼,我就一个人这么扛下来。”在比赛之前她竟然奇迹般地完全恢复了,孙劲梅称,这是老天眷顾。


劲梅摘梅
2013年,26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舞台上,凭借历史剧《才女鱼玄机》的动人唱腔和成功表演,劲梅摘得梅花奖。这也是“程派亮嗓”大放异彩的时刻。
当最后一幕“鱼玄机”转过身去,慢慢往里走时,孙劲梅的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下来,“真的百感交集,总算完成了这出戏,所有的酸甜苦辣全部涌上来了。”那一年孙劲梅43岁。
从“少年得意”到“大器晚成”,孙劲梅饱尝了京剧带给她的快乐与心酸。但她却享受这一切,“所有的经过都是自己的,都能开出最独特的花朵。”
如今是孙劲梅表演最成熟的时候,她也成了大忙人,上午三个小时的练声铁打不动,下午处理京剧院的各种行政事务,如果不出差,每一场年轻演员的表演,她都会坐在剧院最后一排角落里静静地看,“我看到当年的自己,但现在的条件比当年好太多了,有大量的实践机会,而20多岁的时候,我是离开这个舞台的。”
每年孙劲梅都要去北京看看恩师张曼玲,“进校时候70多人,现在真留在舞台上的只有我和另一个唱花脸的同学,老一辈的东西太好了,我得完完整整地把那些活继承下来,才能传给下一代。”
如此敬业的孙劲梅对家人满是愧疚,“现在正在排新创大戏《赵武灵王》,答应女儿和老妈妈暑期出游的计划又要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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