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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经历的八年抗战

本报记者 潘亮 2015-06-17 来源:海峡都市报

祖母从福州“走反”到永安


1938年5月,祖父随省府内迁永安,至1945年初,已将近7年了。

这期间,我父亲考入福建省立医学院,随校迁往沙县,我二姑考入省助产学校,随校迁往连城。

1941年4月21日,福州沦陷。正在患病的祖母仓惶间急忙带着叔叔、姑姑等7口人随难民“走反”,从龙潭角经南屿、南通出城。此时“国军”已不见踪影,只余成群结队逃难的福州市民。祖母无奈中,只得与相熟的几家人,凑钱雇请闽北水上“土匪”站在船头充当“保镖”,乘坐木渔船向闽北各处逃亡。

逃经水口、延平、沙县,行李全部丢失了,祖母带一家老小,坐在延平一户人家门口啼哭。所幸,闻声出来的主人居然认识我祖父。在他接济下,祖母终于抵达永安,与祖父在永安水井街得以团聚。一家人从此在永安落户。

祖父原先在旧省府民政厅工作,后来被借调到省临时参议会,协助郑祖荫、陈培锟(任正、副议长)工作。那时日寇对永安城区不断狂轰滥炸,城区住房大部分被炸毁,一家迁往永安吉山,没有住房,民政厅安排了一处“丁厝”——就是乡村半路上停放棺木的竹棚,用马粪纸裱糊下,一家人暂时栖身。每逢轰炸,祖父、祖母就带领小孩们在山洞里躲避,祖父常常在山洞里席地而坐,在凄厉的警报声和爆炸声中闭目念经。

叔叔姑姑们当年还是7至13岁的孩子,安定下来之后,在吉山临时开办的战时竹棚学堂里接受启蒙教育,参加童子军训练,与当地小伙伴一起上山挖竹笋、下河捉鱼虾,度过难忘的少年时光。据叔叔回忆,我家当年与辛亥元老郑祖荫老先生比邻而居,郑老和蔼可亲,还手把手教他们写毛笔字。陈培锟、高登艇、郑贞文等先生都是祖父的良师益友。我二叔后来参加进步学生运动,投身革命。三叔投笔从戎,参加解放军28军。

在永安,我祖我父投身抗日


永安虽然是大后方,但也并不平安。

1938年6月3日,日机首次轰炸永安,省银行金库和商业区被炸毁,2死1伤。1939年5月至9月间,日机5次轮番轰炸永安城区和省府主席陈仪公馆所在地吉山,投下大量的燃烧弹和各种类型的轻、重磅炸弹。1943年1月2日,日机约20架在城区燕溪畔和江滨路一带,轮番投弹,炸毁大片房屋,伤亡惨重。燕江波浪滚滚,山城狼烟四起。永安当时以土木质结构为主的城镇房屋焚毁殆尽。日寇企图一举炸毁省主席办公地点(吉山防空洞,现遗址仍在),但未得逞。

瘟疫,总是与战火结伴而来。1941年,日军在浙江宁波空投鼠疫炸弹,造成当地腺鼠疫大爆发。时福建省财政厅某陈姓秘书的家属在宁波感染上腺鼠疫后,为避疫逃到永安,将致命的鼠疫带到永安,引起鼠疫爆发。在1941-1943年间,永安腺鼠疫疫情波及13个乡、镇、街,共发病108人,病死率达100%。永安新桥防空驻军患病40余人,同时,省政府机关驻地和下吉山等郊区也发生疫情,死亡50人。当时的省防疫大队在吉山萃园书院(原址现已修复,尚有当时的防空洞等遗址,2015年列为全国文保单位)、省卫生试验所、省立第二医院(省卫生处附属医院)等,大批人员投入抗战防疫,卫生试验所紧急制备防控鼠疫的消杀、诊断等物品供应本省及浙江、广东、江西等地。

永安疫情震惊全国,国民党中央卫生署紧急拨给福建省府鼠疫防疫经费法币500万元。当局出动军警和卫生防疫人员,采取把守城门路口,强制隔离病人,并将患者强行送下渡隔离,死后尸体均不发还,集中焚埋处理。

1943年11月4日,日机对永安实施最后一次疯狂轰炸,20架飞机投弹135枚,多为500磅的重型炸弹。永安邓家焕老先生在回忆中写道:“敌机由东向来,旋往西北方向窜去,约过五分钟再度返回投弹。先在桥尾一带投弹,炸死约十余人;然后经西门桥、中山路、中华路、新街、大同路、东门街、抵新桥头、大帝宫长约五华里长的地段掷了百余枚炸弹夹有烧夷弹,房屋倒塌,大火吞没一座座商店和民房,蔓延在整个永安城区,头破血流、断手折足,在火海中发出一声声惨叫,头颅手足高悬电杆线上,街旁路边尸体焦臭难闻,其中16条街道被炸,房屋店铺大火冲天,城区精华焚毁殆尽。共约烧毁房屋918栋,死伤群众达500人。”

日寇的狂轰滥炸,并未动摇我家人的抗战决心。祖父当时负责战时人员培训工作,经常往返永安、三元、沙县等地。我父亲在沙县,与医学院一、二班同学翻山越岭数十公里到夏茂购买毛边纸,印制抗战宣传品。为参加文艺演出,还利用课余时间,到当地戏班学拉二胡,这个爱好,后来伴随父亲终生。当时父亲常和同学一道骑毛驴,随抗战敌后后援会到闽南、莆田许多乡镇宣传抗战,发扬“笠剑精神”(头戴斗笠,腰佩短剑,号召民众投身抗战救亡,一同奋勇杀敌),啃地瓜干、睡草铺,父亲说他常常在毛驴背上就睡着了,跌醒了又重新上路。这场抗战宣传活动历时2个多月,才返校复课。

福建医学院战时办学十分艰难,虽名为省立,但省财政困厄不堪,省财政厅长被称为“乞丐厅长”,须向海外侨胞募资度日。在那样困难条件下,福医坚持办学,吸收了一批从各沦陷区来的知名学者、教授担任教学,教学质量堪称一流。许多学生能通晓2-3门外语,可以担任口语翻译。一些学生被抽调到永安临时省会担任外事翻译任务。我父亲英、日、德文均很棒,书面翻译很快,这也为他晚年担任国外医学情报资料编译工作打下坚实基础。福医师生还积极参加战地救护工作。日机多次猛烈轰炸永安、沙县等地,造成人员死伤,福医师生自发组织战地救护队,救死扶伤,在战火烽烟中更坚定了抗敌决心与爱国激情。福医学生的抗日宣传演出,也大有名气。父亲在书法比赛中曾获福医一等奖,他的二胡独奏“病中吟”(福医师生自排自编巴金名作《家》的话剧片段),曾是各种演出的保留节目。

1945年8月15日,日寇投降的消息通过电报传进永安、沙县,山城欢腾了!我姑婆回忆,从不饮酒的祖父,那天喝了一大壶吉山老酒,醉倒了。我父亲在沙县,消息传到校园,学生们纷纷把课本向天花板抛去,师生们唱着、跳着,和沙县人民一道,一整夜从城头跑到城尾,又从城尾跑到城头,敲锣打鼓,县城的炮仗销售一空。

90岁祖父的感慨

1981年,我的祖父年已90岁,作为老一辈民主党派成员,他通过省政协给时任台湾政要的严家淦先生写了一封信,忆及永安往事:“严家淦先生:当年您在福州任省财政厅厅长,我与高登艇先生同在民政厅工作。抗战期间,省府迁往永安,部分在沙县三元镇,设训练所等机构。记得有一回,陈仪主持会议,我建议买10辆板车,来往永安、沙县之间,花钱不多,以利交通,全体赞成,丘汉平先生表示完全负责办理,您精明强干,力排众议,说买车容易,但施车用工,花钱不少,省财政无法担负,大家一阵感叹而作罢。如今您若有机会来福州看看,路多宽,车多少,比当年大上海毫不逊色……八闽乃严先生旧游之地,大陆与台湾,问其祖国,同属一个中国;问其人民,同为炎黄子孙;阔别32年不相往来,试问人寿几何?旧侣重逢,不耄耋,亦古稀,向前看,月缺必有重圆日,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硝烟散去,70年过去了。当年经历过永安抗战岁月的老人,不论天涯海角,或人隔两岸,每当回忆起同在永安抗战的经历时,无不百感交集。数十年来,他们只要有机会,就重游永安故地,而他们的后代,也以能到永安寻访先辈旧迹为要事。

国难未敢忘,子孙后代,也永远不能忘!


责任编辑: 海峡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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