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电影他可以放下身上的光环
三
张艺谋绝非外界传言的唯我独尊,并非在傲慢的自负中渐失倾听和判断的能力;相反,他清楚自己的能力局限,勤于学习和反省。
我对张艺谋坦白:“如果我不认识你,你现在一定是我最讨厌的人。”他问:“别人是不是一想起我的形象,就跟土财主似的,傻横傻横的。”我肯定地说:“不仅如此,而且我觉得你装深沉。现在讨厌你的人,可能正是当初对你欣赏、鼓励甚至寄予厚望的人。原本很喜欢你的电影,后来你像坐滑梯似的走了下坡路——你虽然不代言任何产品,可成了灵魂堕落的典型。”
在文化界,与我观点一致的并非少数。私下谈起张艺谋这个人,我说他本质上还是善良,立即会招致周围人的强烈反应:“不对吧,晓枫,你被张艺谋洗脑了!你的审美出了问题,判断严重失误,完了!趁早撤还有救,否则你会与张艺谋一丘之貉。”
我们的剧本创作每完成一个阶段,会请许多专家来提意见,张艺谋谓之“神仙会”。张艺谋虽是名人,但未必在什么圈子都受到追捧。我邀请专家,有时得到的反馈是:“不,我不去,我不喜欢张艺谋。”“给张艺谋提意见?他听吗?别装样子了。”最厉害的一次,是那位独立影评人说:“讨厌他到了极点,我都不能看到他的脸。什么讨论会,见到张艺谋,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去当人体炸弹。”
说起来是天下谁人不识君,多数人没见过张艺谋,我们已经认定他就是传说中那个骄奢淫逸而刚愎自用的家伙,代表封建、反动、投机与势利。我们并不关心,真正的张艺谋是什么样儿,仅凭媒体上描述的情节,我们就已料定自己神目如电,足够穿越阻隔看透X光下的张艺谋,看透他“皮袍下的小”。
我常常提醒自己,不要在潜意识里把某人推到深渊,以彰显我自身的正义,因为那是省力而一举两得的处理方法,简捷里隐藏着粗暴,所谓的公正里也包含了对他人的忽视和敌意。然而,知易行难,遇到具体的事、具体的人,我还是难逃窠臼,以公式化的二元论臧否,却自以为洞烛世相、利器在握。我们在他人之墓上建塔,是的,甚至不惜置人死地以标注个人的信仰高度。他若不那么混浊,何以显示我的清澈;他若不那么驳杂,何以显示我的纯粹;他若不那么低级趣味,何以显示我的高尚情操?我们坦然地使用牺牲品,以使自己成为傲世的胜利者。
坦率地说,若我拥有和张艺谋一样的声名,我未必能做到如他一样的平常心与谦虚。很多人痛骂获益阶层为富不仁,若他们自己聚敛了巨额财产,未必就慷慨仁厚。我们有时在倡导社会公正时,也不免夹带私货,抒发一番久不得志的怨气。张艺谋被塑造成一个独裁者,加之他的顽强和执著,在行为表现上与专断有着模糊的相似——但这的确冤枉了张艺谋。
每次开神仙会,情况都难以预测。有时听到的是重磅的褒扬,欣喜之下,我们难以置信;有时惨遭羞辱,本打算借他人的智慧行舟,结果我们就像借箭的草船全身插满受伤的箭镞。
《山楂树》就是一例。真正用于拍摄的剧本,一字一句都是天津作家肖克凡所著;但此前,我们准备上马项目时,用的是合作公司所提供的剧本雏形,用于讨论的,也是这个基础版本。分组研讨,从下午两点开始,每组四位神仙谈意见,大概两个小时,然后换下组接着谈,准备一直持续到晚上10点。那天到场的神仙们非常热心,多数谈完意见以后并不离席,他们接着倾听并参与下组的讨论。到了晚上,济济一堂,加上张艺谋、当时的编剧代表、我和记录人员,快20个人,就像吃火锅不断加凳子似的,密集地围满了会议桌。
那天也奇怪,我印象中,对剧本除一位态度赞许、一位保持中立之外,其他的,全是拿着各种兵器来砸场子的。张艺谋承认剧本存在各种缺陷,但开拍在即,“能不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呢?”得到的答案依然是否定的,多劝张艺谋悬崖勒马,没好剧本宁可赋闲,也没必要给植物人做人工呼吸——他们认为《山楂树》不是白雪公主,被吻醒了也毫无姿色,噎死了毫不可惜。这场可以用“群殴”来形容的神仙会,张艺谋事后对美术部门形容:“哎呀,砖头砸得我睁不开眼睛。”
之所以能够形成这样的批斗会,因为能在现场感受到张艺谋的虚心,他无惧真话的打击力量——他怕的,倒是客套之下的不诚恳。我们请专家时也特别注意,张艺谋更欢迎那些直抒胸臆者,或褒或贬都发自内心。有些人出于教养或心机,出口之前已经对语言的分寸和尺度进行过精密调节,反而让我们如坠雾里,需要进行一番猜测和揣摩——实在心累,那是一种不必要的智力消耗。
有一次,我请中国作协的彭学明来谈剧本意见,忽然想起来他此前的评论文章,就问张艺谋:“彭学明批你的《三枪拍案惊奇》一钱不值,我想请他来提意见,你受得了吗?”张艺谋说:“我没事,看人家受得了受不了。万一想起我就恶心,人家哪有闲情逸致提什么意见?话说回来,要是彭学明真提出什么有效建议,让咱们的电影从一钱不值提到值了那么俩钱,也是好事啊。”果然,等彭学明来的时候,张艺谋果然没有任何不快,一如既往地倾听与请教。
每次专家提出的意见,张艺谋不仅认真记录,还让助手录入到电脑,我们事后要逐条讨论。有些意见虽然高瞻远瞩,但难以落实到操作,不得不舍弃;有些醍醐灌顶的妙招,打通了我们的任督二脉,顿觉气血贯通、气象非凡,我们就像呈接圣旨一样,立即照搬照办。电影粗剪之后,张艺谋也会组织极小范围的看片会,努力到撞线前的最后一秒,希望汲取到高人的智慧。
有一段,时间相对空闲,我建议张艺谋:“要不然,定期让有学问的人给咱们讲讲课?”张艺谋说:“我不想听那些高屋建瓴、其实是不着天地的浮夸之辞,白白消耗时间不说,我还得配合着笑脸和点头。要听课,不找造型大师,我们找有见解的人交流,更能提高个人的认识水平。”
那次,我请到两个游神散仙:一位是索亚斌,一位是史航。二人读书多,观影经验丰富,口才出色,他们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饮食男女,神鹜八极,心游万仞??总而言之,把我们侃晕了。平常的话霸张艺谋同志,认真听讲,很少插话。等二位神仙挥手自兹去,送到门口的张艺谋回来就跟我说:“听了这二位爷的教诲,我真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懂啊。”他的表情绝非反讽,而是由衷感到自己不足的那种遗憾。回忆刚才的段落大意,张艺谋每当提及那两位至少小他一辈的神仙,他的称呼是“索爷”和“史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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