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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孤独张艺谋》(三)艺术与商业的矛盾

本报记者 周晓枫 2015-03-04 来源:海峡都市报

艺术与商业的矛盾



我第一次确认二张存在冲突,是2010年下半年,我到台湾进修两个月期间。有事和张艺谋用电话和邮件联系。


有一天,严歌苓从德国打来电话,告知了一个让我意外的情况。


最初《金陵十三钗》版权卖给了一位史先生,几个月后转手张艺谋当时合作的安乐公司——史先生赚了些钱,歌苓本人未获多高收益。由于担心相关电视剧提前上映搅局,张艺谋把影视版权一并购买,这样可以控制节奏,确保电影上映在前。电影剧本还在修改过程中,有些影视公司想同步操作《金陵十三钗》的电视剧,严歌苓两次找张艺谋商量,希望回购电视剧版权。张艺谋说,一旦电影开机,最好是已开始后期制作,就可以把电视剧版权还给歌苓。歌苓从价格到立场上,从不为难张艺谋,理解和体恤颇多。张艺谋感念于歌苓始终的信任和支持,他本意是把电视剧版权无偿返还给歌苓,这样既保障了电影的利益不受损害,又能对歌苓有所回报。


大概是201010月吧,那时《山楂树之恋》已经上映,《金陵十三钗》过几个月就要开机。我正在台北的耕莘教堂附近漫步,歌苓打来电话,说《金陵十三钗》的电视剧版权已经被张伟平天价卖出,问我是否知情。购买者是她相识多年的旧友,情节和数据都确凿无误。那个数额吓了我一跳,等于张伟平从中赚取了一笔相当优厚的版权费用。歌苓颗粒无收,还失信于意欲合作的影视公司。可我不久之前,还在传达张艺谋的旨意,言之凿凿,说很快就会把电视剧版权返还给歌苓。


我赶紧电话求证,张艺谋大为惊讶,他丝毫不知内情。歌苓卖我们版权经常是友情价,她宁可降低标准,变成一个象征的数字;倒是张艺谋不好意思,甘愿抬升价格,所以他们签约反行规而行,特别的古人和君子:变成卖方压价,买方抬价。如今的处境让张艺谋尴尬,让人感觉他以友情的低价位买进、以商业的高价位卖出,除了电影导演,他还要以版权代理的身份从中赚上一笔不菲差价,而不考虑让利歌苓,这让张艺谋无奈且抱愧。


我们沮丧、郁闷,因为曾经的旦旦誓言毫无意义,像是居心叵测的隐瞒和欺哄,于是两个失信者隔着海岸叹气。歌苓慷慨且义气,我非常不愿负她,忍不住在语气里对张艺谋有所埋怨:“张伟平卖了电视剧版权没有告诉你吗?这是什么事啊,等于我们在骗歌苓啊!出尔反尔,轻诺寡信的,我们根本就没顾及歌苓的情分和利益。”


张艺谋回答:“那是张伟平赚的钱,怎么会愿意告诉我呢?”原来,新画面公司发现转过来的合同里包括电视剧版权,秘密高价卖出,在张艺谋面前滴水不漏。这个电视剧版权,后来辗转,由张黎拍摄成26集的电视剧《四十九日·祭》在2014年底播映。张艺谋并非转让电视剧版权的获益者,也没有分到一杯羹,他还是觉得对不住歌苓,心里不痛快。也许,我的指责触动了张艺谋,他忍不住倾诉了几句。


我这才得知张艺谋的实际角色和地位,所谓新画面的艺术总监不过虚名,没有实际的利益分配。《山楂树之恋》都下线了,张艺谋也没得到一分钱的片酬,而且也看不到付款的迹象和期限。聊了不长时间,张艺谋说不谈这个了,当务之急,是让向歌苓道歉,希望获得她的宽谅。


等从台湾回到北京,我问庞丽薇,导演是否收到《山楂树之恋》的片酬。庞丽薇说:“人家没付呢,导演也不好意思张口要钱。”接下来的几个月,张艺谋也没再提薪资的事儿。


直到《金陵十三钗》的宣传期,双方的矛盾激化。






《金陵十三钗》的电影宣传,基本由新画面来把握和控制,张艺谋参与不多。数款海报的设计,是在媒体曝光之后,我搜索网络,调出图片来给张艺谋看。与院线和媒体的沟通,张艺谋事后才得知,与网友的消息来源完全一致。每每张艺谋看到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这个情况并非先例,很早以前就这样了。《我的父亲母亲》上映的时候,满大街的海报上都说这是张艺谋自己的初恋故事;《满城尽带黄金甲》上线,宣传上炒作的是张艺谋与巩俐的旧情??这些都未与张艺谋本人事先沟通。也许,张伟平将之视为应该的牺牲。


《金陵十三钗》即将上线,我行至王府井,张艺谋打来电话——很少听见他那么气急败坏乃至恼羞成怒的声音。


原来,新画面影视公司为了配合电影上映,发行《十三钗,我们一起走过》一书,主创和相关参与人员为此写下了一些文字。当天,新浪从中选发了主演倪妮的一段文字,放置在网页的重要位置,加诸的题目颇具耸人听闻之效:《我与克里斯蒂安·贝尔演床戏》。


张艺谋火冒三丈:“电影可说的地方那么多,新画面怎么非抓住这么个庸俗的点拿来炒作?档次太低,简直是在糟蹋我们的劳动。好好的孩子卖到妓院,还拿来炫耀,真让人脸上无光!你立即!跟刘恒啊,歌苓啊,和咱们的相关主创一一道歉,人家花费了那么大的心血,现在看到我们把兴趣放到这儿,会难过的。这不是宣传,是捣乱!”


为了平息张艺谋的焦虑,我立即用手机的蓝牙和自己的黄牙,用老掉牙的用语道歉。几个月以前在台湾,我刚刚用类似的说辞向歌苓道歉电视剧版权的事,“我们没辙,无权掌控局面”等等。在喧嚷的大街打电话,既要准确传递歉意,又不想路人听到我“过分招摇”的内容,我频用代称,意义含混,说得像特务暗语。我怀疑刘恒只能听清标点符号,可他没让我重复,耐心倾听,以至于我怀疑电话断线了。刘恒极为安静,他通过自己的智力把我语无伦次的表达翻译成有逻辑联系的句子。当我喂喂地追问,他的声音一如僧侣,他说:“没关系,我知道了,无需争辩,我们只用作品说话。”那种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感觉,我就像听到寒潭滴水的声音,让人顿感清凉。


挂了电话,我越想越气,给新画面负责宣传的潘国锋也打了电话,认为这种宣传手段实在不妥和不堪,令人不满。我知道不是他的责任,潘国锋不是那个拍板儿的老板。


之所以打出床戏牌,因为张伟平要求提高票房分成,并且语含讥讽,与影院的关系闹僵。新画面方面意欲缓解紧张局面,急于寻找卖点,这才抛售狠招。


事实上,这个倾向不良甚至粗劣的床戏宣传,的确给影片造成难以弥补的重创和价值损害,许多观众由此巩固对张艺谋的误解。





某些评论者坚称,《金陵十三钗》是张艺谋畸形价值观念下的产物,阐述的是处女如何比妓女更珍贵。这种论调让我们感到奇怪,分明是个成人保护未成年人的故事,涉及牺牲和救赎,何至歪曲至此?宣传上的失策和误导,以及对张艺谋的定见,导致电影解读上的偏差。


为什么看不到电影情节中轮流的牺牲?从战士的牺牲,到父亲的牺牲,再到妓女的牺牲,最后是少年陈乔治的牺牲,里面包含着责任、情感和希望的重量。为什么一叶障目,只看到唯一的词:妓女?《金陵十三钗》的问题归问题,缺陷归缺陷,但那么多人不假思索地沿袭他人指引的“说法”,集体跌入套语的轰鸣里,还是让我意外。难道我们已懒得独自开采和掘进,只要门上有个看似的把柄,所有的手都一起握上去,似乎那就是进入世界的唯一通道?


尤为难过的是,我的朋友也在发出从众的声讨,他们当然可以不喜欢或讨厌这部电影——然而,我多么希望他们出自独立的发现和见解。可惜,论点论调都人云亦云了,我瞠目于他们可以不看电影直接评论。并非对电影公正与否的问题,而是,这丧失知识分子基本的治学之道。何必如此急迫,看完电影,再具体有效地批判,不是才有说服力吗?这才是思考者获得尊重的基础。


某位性情耿直的兄长,我本来一直非常佩服他的判断力,他激烈反对《金陵十三钗》,当难以回答我的反问时,这位兄长坦然而坚定地说:“反正,只要涉及妓女就不好,根本不应该选择这样的题材!”我说:“即使有这样妓女挺身而出的史实基础,也不应该拍吗?”他继续肯定:“那当然了。”我说:“你不觉得,你这才是最大的轻视和歧视吗?只因为她们是妓女,不管曾经怎样舍我,也必须被埋藏在历史的岩层之下?这是尊重吗?不,这恰恰是最大的不公正。”


责任编辑: 海峡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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