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际
一
说张艺谋或许受到外星生物的特殊扫描,我并非营造他的科幻神话,张艺谋并未因此变成超人或蜘蛛侠,他身上明显的弱点并未得以根治和改善。一写到这些弱点,我为什么反而有种揭露的快感?也许因为,潜在的挫败感,终于让我找到宣泄渠道用来解恨。这些弱项排名不分先后,不按轻重缓急,我想到哪儿写哪儿。
张艺谋不擅长人际交往,虽然喜欢他的人很多,但我坚持认为,这方面不是他的强项。我说他有害羞的一面,可没人会信。他见识过大场面,又经常在聚光灯下、麦克风前侃侃而谈,应该早练就风雨不侵、金刚不坏之身;他一生中谋过面、照过相、谈过事、合过作的人可太多了,以宅在家里的IT男女看来,估计是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没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人们的状态更为松弛,但在镜头前和镜头后阐释电影想法的张艺谋并无本质区别,只不过语速稍慢了些。锻炼和适应的机会太多,他临危不乱,总是能稳住阵脚。
无论怎样成为热闹场子里的焦点,张艺谋的本性依然喜欢独处。据说这种“闷”,遗传自他父亲。张艺谋的母亲看起来外向开朗,非常容易与人沟通,我估计,场面上的张艺谋有足够恰当得体的技术处理,这得益于母亲。他不喜欢媒体的喧嚣,但可以靠智力撑住场面,对陌生人他依然有靠经验训练出的自如。
张艺谋看似外向,对许多事物轻松驾驭;但他的性格里有内向的部分。陌生客来访,他习惯有熟人作陪。他与生人的交流,看似挥洒自如,其实在最初他需要克服生疏中轻微的不适。这就是那种可以形容为羞怯的东西,只是用在老爷们儿身上显得不搭,何况他那样死不吭声的硬汉。
张艺谋不会寒暄,就事说事他不怵,千军万马他一夫当关;凭空的嘘寒问暖、温贫恤老,他不灵,显得笨嘴拙舌、理屈词穷的。那些断了合作关系的伙伴,张艺谋不怎么会主动维护。如果对方积极,张艺谋乐意配合,既不会卷人面子,又不会摆身架和造型;假设对方也矜持,这段情谊难以延续,因为终日忙碌的张艺谋很难不时叙旧,他不是那个路子,他怕面对寥寥数语后的枯坐——所以相忘江湖的可能性很大。不了解的人,觉得张艺谋时位移人,自私冷漠。并非看人下菜碟,就是对影响命运的领导同志们,张艺谋也是一样不擅长维护。见到场面上的要人,除非人家热情招呼他,否则,张艺谋宁愿做个闪客,或者干脆躲起来。
张艺谋承认自己在人际维护上是弱项:“如果有合作,就能一直维护关系。离开了事儿,我不知道谈什么。”作家毕飞宇曾在《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时,与他有过长达半年以上的密切交往——毕飞宇事后感慨,张艺谋从未聊过一句家常的话题,全是关于剧本的。这有什么?我跟他工作八年,张艺谋从来没问过我一句家庭生活方面的话题;除非我告诉他,否则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家住哪个方向,不知道我父母和先生是做什么的。
张艺谋愿意与熟悉的搭档合作,一方面是怕磨合期的诸多烦恼,另一方面,可能这也是他唯一延续友情的方式——他不擅漫无目的的聊天,也不舍得白白消耗宝贵的时间。一旦没有事件的支撑,分开后他就等着人走茶凉。不过,张艺谋倒从不是个站在原地徘徊的人,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新项目上,没有时间沉浸于感伤之中。
二
由于没有办公地点,我和张艺谋见面的最初几年,都选在京瑞酒店咖啡厅最犄角的那个位置。张艺谋从来不会先进去,即使早到,他会在停车场里埋伏着,看我进了大门,他才会现身。我猜测,孤身一人、独坐角落的张艺谋难以处理相应的麻烦,被迫接待前来签字的、合影的、搭话的,就跟中了埋伏圈似的??他索性隐蔽。
有一次,我脚踝扭伤,边咝咝抽着冷气,边忍痛一扭一扭地走进京瑞。张艺谋随后落座,幸灾乐祸地说:“哎呀,从后面看你跟铁拐李似的。”我只要到了指定地点,会发短信告诉张艺谋一声,免得他跟盯梢的办案民警似的盯着大门看,唯恐错过坏人。
尽管张艺谋态度温和,不会跟路人或粉丝起冲突,被要求合影时,他心里不愿,也能忍则忍。工作人员在场时,他希望能有所抵抗,他自己难以拉下脸来表达反感。有时我们谈论剧本正到关键处,突然插进来个人要求合影,的确让他为难和扫兴。
刚认识张艺谋的时候,我的角色认知不到位,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出来替他婉拒,遇到咖啡馆里的服务员要求照相的,我还帮着按快门呢。几次之后,才自觉错误。有一次,京瑞酒店咖啡厅的女服务员趁我们散会要求合影,张艺谋勉强为之,我又不懂事地去充当摄影师。等我按动手机键,没电了,按不下去。张艺谋如释重负,欢欣鼓舞,发出解放后的雀跃之声。那个小姑娘试图快修手机,补拍画面,张艺谋连声说:“不照啦,不照啦。”然后落荒而逃。
张艺谋有一次跟我批评制片主任黄新明,他们为了采买办公室家具一起逛宜家的家居店,张艺谋说:“结果,摄影者的镜头都快杵到我脸上了,黄新明也不吭声,注意力还在这个桌子、那个椅子上跟我讨论呢。”从那儿我才明白,自己也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该有个狗腿子样儿。
话说回来,就是我们多加阻挡,也没用,人家快门闪光一顿咔嚓嚓,才不管你的反对。
跟张艺谋去看演出的时候,我感觉明显。他不愿意先进去,愿意在地下停车场里避一会儿,临近开演再入座。有一次要去国家大剧院看演出,张艺谋刻意避开领导和要人出席的场次,不是清高,因为他怕寒暄。我们专门选择平常的场次,避开要人。等到了地下停车库,张艺谋发现增加了警卫,他判断当晚有领导出席,所以按照常规,藏身为妙。倒计时开始,我们一行才步入演出大厅。果然有领导,像我这种连《新闻联播》都不看的人,也能发现几张电视上著名的脸。最有意思的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一席领导同志们,正好,就坐在我们后面,哪儿跑?等握手仪式结束,张艺谋回身落座,他就成了半圆仪上的圆心——前方的扇面上,到处是举起手机拍照的观众。说实话,看热闹的方式跟动物园里的猴子也没啥区别。许多围观者不管不问,凑过来就一阵剧烈刺目的闪光。我与张艺谋隔了几个座位,连累不着,但我想:这样的日子也真无聊啊,都不能捍卫自己的清静。光看名人风光了,我们看不到他们的被动甚至是狼狈。相比之下,日本人见到高仓健,没有谁冲上去找他签名或合影,只是冲着他的背影一个鞠躬,然而转身离开。这种国民素质的文明和体恤,我们的确还远远不够。
张艺谋不喜欢照相,除非是跟自己的家人。在印制《张艺谋的作业》这本书时,美术编辑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头像。张艺谋的肖像,多是应杂志社拍摄的,底版保留在摄影师手里,他并无存留。剧组里的担任多年剧照的白小妍摄影很棒,但她也靠偷拍。你想让张艺谋正经坐那儿拍,对外来的摄影师,他好说话,不提苛刻要求,他配合到任人摆布;对自己熟悉的人,张艺谋立即呈现抵抗的本色:不摆,不拍。说来张艺谋还是摄影出身,但是当年,听别人教导说平面摄影的思维模式,对电影的障碍大于助益,他就果断放下了照相机。自己不拍照了,也不愿好好待着被别人照。
我没当过名人,想象被安排在陌生人身边堆积笑容,那种貌似辉煌下的无奈和无趣,实在难以忍受。张艺谋经常被当作石狮子,旁边的人换,他不换;而且不能像石狮子那样冷着脸,必须一直保持亲切友好的笑容。这够让人烦的了。何况,无论他在哪儿,总有镜头像在暗处瞄准的枪口。全民皆媒体的时代,人手一部的手机已是令人无处遁形的利器,偷窥或监控的证人无处不在。对公众人物来说,自由大概是真正的奢侈品。在长年累月的监视器下,他们难以纵心性之所如,无论保持的是一份造型还是十分警惕,都是无比耗神的。
庞丽薇说:“以前在国外的咖啡馆,导演专门挑选窗边的座位,透过落地窗玻璃看熙熙攘攘的过客,看街上汹涌的人流。这是他在国内环境无法办到的。”现在,这种享乐也难以实现了吧?移民的、出差的、旅游的,世界的各个角落,到处都是龙的传人,张艺谋那张盛名之下的脸能往哪儿躲?
工作室搬家数次,都不是在那种管理严格的高档商住楼,而是与居民小区相连,共享地下车库。张艺谋数次被狗仔队盯梢,他因此烦恼,但也承认——虽然自己难以排除干扰,但总比家人和孩子被追踪要好得多。他一直单枪匹马,自己开车,快到工作室的时候打电话,秘书或助理下到车库去接他。张艺谋后来要求,至少去两个人、最好有男性去接他,否则媒体编造他“从下午两点跟着小姑娘进了居民楼,晚上两点钟才出来。图片为证,让你说不清楚。”——他无兴趣解释,可不解释,又显得心虚默认似的。
我还和助理晓晖下到珠江帝景的车库接过唯一的一次。我一贯乌鸦嘴兼扫把星,平常买苹果有虫,买咸鸭蛋没油,闺蜜方希经常嫌弃我跟个巫婆似的连累她倒霉。果然,我见识到了自己的神力,张艺谋开车从来稳妥,但这次,眼见倒行的轱辘越过阻挡杠,汽车直接碰到后面的立柱上。
这不算危险。危险也有。我们去看《一代宗师》的首映。离开影院后,陈道明回家,我们四个人一辆车回工作室。司机小代和庞丽薇坐在前面,张艺谋和我坐在后面谈论这部电影里章子怡的表演。车速偏快我没感觉,一会儿又缓慢下来,突然停到紧急停车带——这里临近四环的一个出口。我沉浸在电影话题中,不解用意。原来,小代机敏,发现了从影院就开始追踪的车辆。为了躲避狗仔队,他把车停到了主辅路即将交接的紧急停车区域——如果他们走主路,我们就走辅路;如果他们走辅路,我们就走主路。
远非警匪片里的火爆追车,可对我,已长了见识。散漫如我,想象这种随时需要提防的紧张,不堪其苦。生活被迫成为一场漫长的考验??身置其中,何乐之有?我知道自己说这话会被理解为傲慢,但确系真情实感:假若能与张艺谋交换命运,不,我肯定会放弃这样成功的机会,宁愿蜷缩在狭窄的格局里。我这种小人物,享不了那个福,也遭不了那个罪。万众瞩目、锣鼓喧天的日子,听起来欣欣向荣,而我无法承受无时无刻潜在其中的侵犯与威胁。米兰·昆德拉在作品里说过这样的话:“清静就是不被人注视的那种温馨感觉。人的眼光是沉重的负担,是吸人膏血的吻。”
三
初与张艺谋合作,你会发现他有疏离之感,有点儿冷,好像他心里有一角永远暖和不过来的样子,显得冷漠;清淡如水的交情就够了,拙于抒情,羞于示好,不擅长加温加料地递进关系。外界难以设想,张艺谋逆来顺受的处世习惯:一方面,是年少受挫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另一方面,出于懒惰,他怕惹起更大的麻烦,能凑合就凑合。
奥地利作家耶利内克说:“我感觉到在我里面的绝对服从的本能,我必须常常和它抗争。”张艺谋难以克服自身的迁就,正是为了反抗这种他自己并不喜欢的顺从,张艺谋才在电影里极尽张扬。现实中越是疏离和平淡,电影中他越是追求浓烈、夸张和极致。他在生活里有多么拘谨,创作里就有多么放肆;他有多悲观,影像上就有多热烈。内心的底调越是暗,他越是电影色彩里宣泄夺目的鲜艳,从影像风格里,几乎可以反向追溯到他的性格——它们恰成两极,甚至达到严格对称的程度。
几乎可以由此对张艺谋做出简单的二元论判断:生活中无意流露的冷淡,对应电影中蓄意彰显的热烈;生活中的得过且过,对应创作时的一丝不苟;生活中的忍气吞声,对应风格上的胆大妄为;生活中的缺乏主动应战能力,对应那个造梦的光影世界里,他自觉设置难度以使自己永远面临挑战??电影是对现实的重力克服,因此才成为张艺谋一生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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