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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孤独张艺谋》(七)毒舌作家与张大导演的屡次交锋

本报记者 周晓枫 2015-03-04 来源:海峡都市报

毒舌作家与张大导演的屡次交锋








初见张艺谋时,我是玩票儿心态。我的阅历太浅,了解的跌宕起伏仅限于书本。现实中的我,太平庸。我的职业生涯只做过编辑一项,婚姻是嫁给了第一次谈恋爱的人,且一直生活在父母身边,没有生育更使我缺乏成长和责任??一天又一天,日子是复印机下面取出来的,千篇一律。给张艺谋做文学策划,足够刺激我的好奇心。


那时候,倒没太多虚荣心。张艺谋在我们那个小圈子不是闪耀光芒的正面形象,非议颇多。另外,我没有经验,不知自己有无工作能力,没准刚跟朋友传播,我就被开除了——那岂不自取其辱?所以,我只告诉了父母和极少几个朋友。


奥运会结束之后,因为拍摄《三枪》准备要用小沈阳,我陪着张艺谋和史建全去北京展览馆看他的二人转演出,被记者偷拍,登了报纸。我到《十月》杂志社上班,同事举着《北京青年报》上的照片质问,我支吾着掩饰不过去,算是被抓了现形。此时,距我从事电影策划,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我自认是个过路者,对张艺谋的态度,尊重归尊重,谈不上小心翼翼——完全不是无欲则刚的道德高度,我只是任性且脆弱,难以容忍自己在他人眼中显著的谄媚。另外一个现实原因:这活儿,不好干——所以张艺谋想解聘就解聘,想开除就开除,我不怕。


接触此行之前,不言自明地,我把一切不足归罪于张艺谋。说起来那么多好故事,那么多好编剧,怎么也能找出个好坯子啊,张艺谋何至如此局促?我觉得他没有下到工夫。


据说张艺谋编起剧情亲力亲为,这算优点吗?也许是他把人家踩到坑里,才降低了作品本应的高度。我虽不熟悉电影行业,但熟悉作家圈子,我想自己的专业或许有所助益。


等真操作起来,看看作家浩如烟海的创作,有几个故事令人心动,有什么想象令人折服?跟踪文学杂志,不错过热点和年选,可找出理想的选题绝非易事。进入视野,尤其是进入内心的好作品凤毛麟角。一旦发现目标,先别欢呼,众多影视公司可能先下手为强了。找编剧也是问题,价格、档期、署名,文人敏感,处理问题稍有不慎就带来剧烈的抗议。周围有很多口头神仙,落实笔头,让人哑口无言。


也可能主要原因是我能力不逮,说这些不过托词。有时剧本未成,开拍在即,用张艺谋的话说:“得从鸡屁股里抠蛋。”张艺谋总在无米之炊的焦灼里,从来没有在题材上彻底吃饱过。为此我心怀愧疚,也有畏难情绪。


还有,就是张艺谋的工作方式,太玩儿命,我甚至没有抱怨的资格——因为我的劳动量和张艺谋相比,是小数点后面微不足道的部分。













怎么能忍受呢?五万字的剧本篇幅前前后后大改无数遍,还不算局部调整,加在一起超过百万,甚至达至几百万字。其结果,是我对剧本视若畏途,看见分行我就头大,而且好大好大。其他影视公司请我兼职或帮忙,我推三阻四,死活不依。他们一定以为我无比傲慢,我也听任这种误会。如果可以,我愿当看电影的而不是做电影的。观影多享受啊,制作电影的过程太受罪了——如同我爱吃排骨而不愿养猪。


影视表面华丽,热闹不已——全年利润,抵不过房产鼎盛期的几个楼盘。电影工业,说起来就是一条由肌肉组成的流水线。数年多人巨额奋战的结果,换来短暂的两个小时。如同早年科学家从数吨重的沥青铀矿中,经过几千次分馏才能提炼出一点点纯镭,不仅熬心熬骨,还可能被放射物质害惨。电影从业人员,尤其是承担艺术品质责任的导演和承担经济风险压力的投资人,风光,但同时也是一种高危职业。


我不会干行活儿,投注的心力特别大。惊恐,自感责任重大,好像我有什么不留神,就会出现什么疏忽。张艺谋提得起、放得下,我相反,属于典型的既提不起又放不下的类型。即使一个项目张艺谋在心里画了句号,他早就改弦易辙,我还在惯性的消耗里,情感上覆水难收。


每部电影的上映期,我的睡眠非常不好,白天晚上地刷屏,看相关的评论,无法自控。我恨自己的柔弱。干这行,必须要承受,荣,以及比这更频繁的辱。即使我心里明白,没有什么会让所有人满意,尤其是艺术创作。我说服自己,被骂有什么关系?有时唾弃代表了公众的正义感,有时魔鬼也骂耶稣,我们不必追求万众瞩目的欢呼,只要能从中吸取教训,反省自身错误就可以了,不要沉浸在自我折磨里。可我就是难以自控,不断溺身于口水战之中。


刘恒请篆刻家赵增福为他专制一枚印章:“章血一色”。赵增福情痴于篆刻,我看过满满数箱他自己作品的印谱,颇感震撼——岁月流逝,他的一呼一吸都在刀锋转动之间。刘恒自创的这条隽语太有力量了:章血一色。我做事拖沓、懈怠,但在情感投入上倾尽全力,焚身以火——不知是否唯此,我才觉得自己跟圣女贞德似的,在壮烈而完美的牺牲中自感沉醉。


小说家程青跟我交流经验,她说不要把自己写到气绝的程度,不必心衰力竭,要游刃有余,要为下次进步预留空间,所以她始终保持分寸感的控制。我不行。大学时候就开始写东西,每次我都希望抵达自己能力的极限。连我都讨厌自己这种假模假式的隆重仪式感——至于吗?每每都跟要写遗书似的那么庄重?可同时,我又觉得,事若不尽情到绝处,若不用自己的血肉撞开边界,我们永远无法延展自己,必须向死而生。我没有程青那样的优雅,如果生硬地东施效颦,我会在自我疼惜中迅速萎缩。所以,性格使然,无法进退自如,只能单刀赴会。


卡夫卡说:“这头牲口夺过主人手中的皮鞭来鞭打自己,意在成为主人,它不知道,这只是一种幻想,是由主人皮鞭上的一个新结产生的。”我时常怀疑自己的责任感,是否基于相似的原因——都是一种显在或潜在的不自由。













我的鲁莽与执拗,对张艺谋来说,也许意味干扰和折磨。张艺谋说我偏执,只要一个坎过不去,我就不依不饶。他认为应该从大局入手,小的不合理随后修补;可我认为,如果没有打通逻辑的血脉,装卸情节只会导致作品的生硬而不是生动。张艺谋说:“咱们能不能把注意力放在建设性上,先别拆台?你总是这样,一粒老鼠屎不好,就说整锅汤都是坏的。”我不服气:“咱们为什么不能先看清楚,到底是花椒还是老鼠屎?明白了再行动不迟!你先着急往锅里扔,也不想想,老鼠屎落到汤里,再滗出来多难!哪怕粒儿取出来了,味儿也混进去了!”


我生自己的气,这是干什么呢?经常进行无望而滑稽的斗争,我像一只螳螂想指挥交通,一只甲壳虫想扳动铁路道岔。神话里说卡珊德拉具有预言能力,但总不被信任。我有几次事后证明正确的建议,当时未获张艺谋采纳。数次教训之后,我会提醒自己,要更坚持,以免重蹈覆辙。但,张艺谋全听我的就真对了吗?才不!每个人均如此,愿意放大个人力挽狂澜的功绩,淡忘自己的错误。不管怎么样,效果是我越来越固执。文死谏,武死战,我经常以死战的方式向张艺谋死谏。


我尝试过一个行为风格测试,把人群分为老虎、孔雀、猫头鹰、考拉四个大致类型。我既无老虎型的绝对掌控,也无孔雀的热衷炫耀,除了一半儿的猫头鹰:讲求程序的公正与正义,剩下的一半,我完全呈现为考拉型的放弃人格:温顺、畏惧争执、易于气馁和退缩,非常容易接受他人的心理暗示和行为安排,被动,被动,还是被动。一半是猫头鹰,一半是考拉——造成我既追求精确无误的执行能力,又害怕争端。所以与张艺谋辩论,以及由此产生的一系列刻薄或强硬的反驳,我并无对攻中的快意,感觉自己令人厌恶,尤其,是令自己厌恶。每天充当爱插话的乌鸦嘴:我脑袋空、嗓门大,浑身都是一股不祥的气息,这和我幻想中温和的自我形象大相径庭。我经常气急败坏地开车回家——汽车的后视镜里,是一张乏味、苦相、令人三观尽毁的更年期的脸。


2013年,我如愿调入北京作协成为驻会作家。太大的馅饼从天而降,重量如同铁饼,我在突如其来的幸福中虚脱起来。此前我一直兼职,是职业化的三心二意——白天编辑,晚上策划,在杂志社和工作室之间接力,我体力不支,晨昏混乱。


蔚为悲壮的一次,令我付出了痛悔却无济于事的代价。有段时间张艺谋疯狂熬夜改剧本,创我个人纪录的,是从下午两点奋战到第二天早晨五点半。我走出工作室所在的小区大门,看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段时间,连续熬夜,我累得直说胡话,几次都把“十三钗”说成“十三陵”??我就这样视线恍惚、精神错乱地进了门诊去补牙。


我牙齿不整齐,但我从不为此自卑,相反,自得于两颗淘气的虎牙——那是我作为猫科动物的痕迹。可原本正常的补牙,被劝说为正畸方案——女牙医善诱,我又轻信,在当时的氛围里,我觉得拔牙仿若剪指甲一样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竟然糊涂到同意。活活被拔去三颗好牙,直到嘴里的麻药渐消,面部僵硬的我,牙齿咬着浸血的棉团,活像刚吃完人肉,我才意识到灾难。本以为跟着张艺谋能过上花天酒地的日子,没想到,咔、咔、咔,三口没咬上肉,牙还崩没了。


也许是由于特殊的瘢痕体质,也许上当后的悔恨与幻灭,正畸带给高龄的我难以形容的痛苦。齿隙宽了,露着暗黄而崎岖的牙柱。牙缝比牙大,吃一顿藏一顿,中午吃葡萄,晚上就能自己酿葡萄酒。


问题是,灾难过后,我变得分外难看,脸就像被平底锅重重拍击过三次。本来就长得乏善可陈,这下好了,黄鼠狼专咬病鸭子。以前的下牙像隐藏在乐池里的交响乐团,无论旋律怎样起伏它们含而不露;现在牙齿数量稀疏了,反而显得多了,因为,它们争先涌现出来,变成一些神头怪脸的暴发户争相坐上主席台——其俗入骨!左右脸变得不对称,嘴角一边高一边低,法令纹深陷,我就像被生活扇了一记耳光那么歪斜着脸。有些小事,就像牙一样,决定、影响并终生改变我们对世界的咀嚼和消化。正畸破坏了我的对称。也许被扭曲,恰能如实反映我的心境。


自从我的牙齿从立体的3D,做旧成黄暗的平面老电影,我心理上的青年感就结束了,被时间一脚踢进了准老年。我想,这都是倒霉的电影害的。













从眼光、见识、理论水平到媒体应对能力,我不如张艺谋的前任文学策划王斌。人家经历与张艺谋漫长的合作,捡起笔依然能纵横小说和评论。我怀疑自己还能否重出文坛的江湖,所以从未摆脱内心的焦虑。意欲离去,我又不忍面对孤军奋战的张艺谋。如果我奉献够了,到了自己都腻味的程度,我就可以安全离场,就可以如释重负而毫无愧色,不会不忍和不安。


身心分裂,导致我在2010年第一次递交辞职——回想起来,的确像欲加之罪,我简直是找碴儿开溜。


我的工作需要找编剧,并协调编剧和导演之间的关系。那种早晚都要给的钱,我希望早给编剧;不要等最后,甚至拖欠几天,都容易招致编剧不快——活鱼摔死了卖,对谁都没好处。财务没错,在资金不到位的情况下,付款要有轻重缓急。我知道文人自尊,所以不用编剧们出面,我督促财务尽快付款。但几次催促之后,恰赶上资金不到位,就挫伤了我的面子——我感觉自己像个替人要饭的。


摊子大了,必须严格把关,否则窟窿一大,就会有漏网之鱼。我这个活儿要结交编剧,有时要有餐费什么的。我对数字糊涂,又疏于文件管理,确实做不到财务水准的精确。时间一长,我拿着发票犯迷糊,回忆不起当时情形。但我并非贪婪,我愿意自己拿到的每一分钱,都无惧于他人的知晓,所以我格外承受不了怀疑。会计按正常程序走的,需要在每张发票后面签署和谁、在哪儿、由于什么原因而吃饭??当我目光迷茫地陷入往事的泥沼之中,我会因财务人员的责问语气而敏感和憋屈。明明是自己的错,却由不得别人说,我新愁旧恨,潮汐翻涌。


都说影视圈里乱,嗯,我信。不过,对我来说,张艺谋工作室的环境简单,没有任何复杂的办公室政治。我之所遇,其实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简净?不知道,其他环境,我没尝试和比较过。也许,这是我的好运也是我的局限——我就像一只放进保温箱里的嫩如婴儿的小蛆,越来越娇气。从阴差阳错地误入此行,到过程中耽误精力的种种消耗,想起来就不高兴——反正我一赌气,就想辞职算了。


这次张艺谋算是跟我有个短暂谈心,我直言不讳地谈及不满。他高效而富于诚意地解决了我的思想问题,多少让我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矫情。虽然放弃策划的确是我当时的内心选择,但从效果来看,几近是一种职场上的撒娇和耍赖,让我略感羞愧。













第二次辞职不一样。因为有了第一次近似戏言的失败,第二次不能重蹈覆辙,我写了辞呈,自感语气坚定、心肠冷硬、去意已决??结果,还是没辞成。


我怀疑自己不喜欢电影策划,除了兴趣,还潜藏着一点也不高尚的理由。在最早的数年里,其经济回报,不是我的朋友们猜测和设想的那般可观——至少对我来说,它远非高到可以收购文学梦想的程度。刚开始时我不计较,甘愿自降身价,因为电影对我来是业余的、过程的、翻闲篇的,它只是一份增加个人收入的短工,不能成为生活里的主轴,我甚至不准备把它当成一根辐条。我抱着得过且过、随时撤退的心态,如同浪子对待并非为婚姻而准备的感情,没想过自己需要支付的沉重责任。另外,张艺谋自己的经济状况,远非传播学意义的土豪。当然不能用悲惨来形容,但它和盆满钵满的财富想象,距离遥远。所以我舍弃这样工作和薪水,不觉得可惜。


和张伟平分手之后,在张艺谋最为困难的风波时期,维护运转颇为吃力——是在分手之后,张艺谋才把自己的工作室注册为有限公司。作为总经理的庞丽薇已经想到压缩和克扣自己的工资,来减少运营成本。出于情感和道义,我觉得自己该有所分担。那一段时间,我基本不报销汽油费和通讯费,包括跟编剧交往的餐费,自己担了,并没有攒起票据来等待补报。并非邀功,做过的事情属于自愿,我无意放一笔情感与道德的高利贷,需要张艺谋他们连本带利地高额偿还。


熬到与乐视签约,终于松了口气。重打鼓,另开张,各个部门都需要进行衔接,需要一些财务上的核清。那天,张艺谋突然沉着脸问我:“为什么在剧本成本上花费了这么多?”我愣住了,他的表情,包含了潜在却明显的谴责。我申辩了两句,他还是一脸质疑。


问题是,张艺谋根据财务人员报来的数字作为依据来批评我是不对的,因为它远远高于实际开销。


与编剧的合作,受预算所限,我们会因能力或价格而换将;过程中,也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而终止合同。举例,假设我们与编剧签订的片酬总计为30万,这30万是分批领取的,每稿按比例拿,如果双方中途解约,他拿不到全款,可能只是其中10万。换下任编剧,步骤同样。项目众多时,账务难以及时了解进度,就把所有预算加在一起。这就意味着,如果我陆续找到三个编剧联合完成电影,每人都花费了10万;但财务根据合同,关于片酬合计就是90万。张艺谋拿到那个庞大的数字头疼不已,他又是个对大数字不敏感的人,没有发现其中出入,再加上还要额外拿出一笔钱支付我的策划费——他恼火于电影未开机,已经要花这么多钱了。他的口气里虽未怀疑我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但至少说明在成本控制上,我是失职乃至失控的。


接下来张艺谋要处理其他事务,不能耽误。我当场并无态度上的激烈反应,只是依靠记忆,心平气和地给张艺谋列了一张清单,让他跟财务报表实际对比一下,看我的数字是否属实。然后,我不动声色地离开工作室。


这么多年来我和电影圈基本上没交道,仅仅因为与张艺谋的个人关系,我才一直坚守岗位。有的事情,对我仅仅是责任,我会尽力,把被迫的责任表现得活像热望中的爱好。比如《三枪》和《山楂树》,我的态度近于一个力争合格的做作后妈,努力是努力,但并非从内心分泌的亲情,多少虚伪。而《金陵十三钗》和后来的《归来》,我觉得自己投入太多感情,恨不得把骨头当柴烧——我知道自己做不到职业的冷静,从某种意义上,相当于只会谈恋爱不会卖淫,最后入戏到把自己榨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干活不惜力,但做人存在致命弱点:受不得委屈。这点,倒和张艺谋的隐忍特长恰成反差。我明白张艺谋并非专门要剥削我,不过就事论事,看能否压低制作成本。但心重的我回到家,越想越不舒服,越想越别扭,越想越气。哼,张艺谋啊张艺谋,你以为我反而给你添了麻烦是吗?也不调查清楚就冤枉人!


我本来就怕涉及钱款,怕自己被嫌疑为高价的秘密获益者,几次提出让制片主任或者财务经理去谈判,都被张艺谋以“用人不疑”回绝。我敢说,自己多年来对得起这份信任。如今,张艺谋签约刚成没几天,好像,我倒成了某种隐约的拖累。


我尽量体谅别人,也希望别人能够体谅我——这种合作方式缺乏契约精神,我吃亏也受益于此。张艺谋的处理方式不妥,比损失利益更重的,是对我精神意义的挫伤。越重情义的人越敏感,我的极端就此表现出来:就感情而言,我可以领最低工资甚至义务劳动;一旦伤及感情,给我再高的工资也不做。我的性格同样是遇事能忍则忍,很少把负面情绪带入工作的具体环节之中。尽管我不会在过程中讨价还价,但一旦触及底线就难以挽回。


困难阶段我曾想,只要熬过这个特殊阶段,不管跟谁签约,都会有策划团队前来接应。当我得知,这个虚幻的豪华阵容并不存在,乐视队伍还在组建和调整期??我眼前一黑,觉得长期支撑自己的幻想垮了。后来想想,我也太高估自己了,只要资金支持,什么都可以从无到有。无论镀金还是学艺,到张艺谋这儿来的应聘者肯定趋之若鹜,既便宜又具选择性。我盼望他能早日找到有效的策划班底,如果遇到好剧本,我相信他会释放令人惊讶的实力。所以,我根本不必杞人忧天,明明是个挡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交通协警呢。我想清楚了,于是连夜给庞丽薇写了封拜拜信。













因为张艺谋不会操作邮箱,给他的邮件都由庞丽薇转交。庞丽薇和我交换意见,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张艺谋打来电话。他不知道我的邮件,是想说别的事儿,我误会了,以为庞丽薇转给了他邮件,他是来宣战的。我的情绪尚未平复,少见地,用生硬的态度反问:“导演,你知道我做电影策划这么多年,收入是多少吗?”


他当然不知道。张艺谋的心态是越安全越放松,对离自己近的人,非常粗心。这是他招人恨的一面,让人觉得给他卖命真不值——你就是在工作室里满地打滚,他会疑惑地想:拖地为什么不用墩布呢?他绝不会想到你是肚子疼。在张艺谋这儿,好人不占便宜,坏人不吃亏——我看还是当坏人更实惠一些。凭什么呀,我要挨那个累,担那个惊,受那个怕??完了接着受气?我才不干呢!


“童言无忌”,这是美化说法,其实我是不太懂事,表达上横冲直撞,缺乏技巧。胡抡一通王八拳,我挥汗如雨、眼花缭乱,不知道是乱拳打死老师傅,还是老拳打死乱师傅??也许老师傅和乱师傅都安然无恙,唯我气喘如牛,两只爪子肿成拳击手套。记得2006年与张艺谋见面不久,就有朋友想把我介绍给其他导演做策划。以我的性格,估计难与别人长久合作。好在是张艺谋,我有什么观点不用藏着掖着,他不计较。


张艺谋和我在电话里沟通了一个小时,他坦率地进行自我批评,倒教我觉得自己心胸狭隘。但凡与张艺谋合作过的人,很少交恶,哪怕过程中再恼怒和愤恨,也能在事后达成谅解。伴随着他的自我批评,我也检讨和反省自己。那么忙碌,怪他不照顾别人看似合理,其实已是苛责。看看他把自己照顾成什么样儿?张艺谋的家人又跟他享受了多少的安宁幸福?对他自己和他最为重要的人,都不过照顾到那样的水平,还能期望他对团队中的每一个体都嘘寒问暖,做梦!经过彼此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我们在电话里已经冰释前嫌,好了伤疤忘了疼地讨论起电影操作了。


数天后,我在外地旅游,接到庞丽薇电话。她说,张艺谋查了我的收入情况,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几部电影确实没按原来约定的数目支付片酬。可剧组已经解散,账目已经封结,张艺谋从他自己的私人账户上打了一笔钱给我作为弥补,让我查收一下。


没想到,张艺谋会这么做。我既感动又难堪地给他回复了一条短信。张艺谋本人从未提及此事,可能他也不好意思。张艺谋不愿意在道德上亏负,估计能拿钱弥补的,他不亏欠,不愿装傻充愣地欺负别人。对比之下,我觉得自己缺乏风雨同舟的担当,表面上磊落,内心里还打着小算盘。别说相比庞丽薇了,就是与工作室的其他人相比,我也逊色太多——小文人和老女人的计较,在我这儿合二为一了。


尤其,那个时候,张艺谋从乐视拿到首笔签约费,刚刚摆脱经济上的狼狈。我也知道,这么说耸人听闻,没人会信??然而,实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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