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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现实与历史的思辨之旅》(一)

本报记者 吕世浩 2015-02-28 来源:海峡都市报


前言

我们为什么要学历史

学历史到底有什么用?

二十多年前,当高校招生录取放榜之后,许多长辈朋友都会问我:

“你考上哪里?”“学什么专业?”

当我回答“台湾大学”后,所有人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地惊喜:“哇!”

当我接着回答“历史”后,所有人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地失望:“哦。”

从他们的反应,可以清楚地看出社会大众对于学历史前景的看法。

从那一天起,也常听到许多朋友终于忍不住问我:“学历史到底有什么用?”

是啊,在这个时代,学历史到底有什么用呢?

希望正在读这本书的你,能够认真问自己这个问题,不要犹疑也不要回避:

学历史对你而言,究竟是有用还是无用?

如果无用,为什么我们从小就要学历史?

如果有用,请明确地说出来,用处是什么?

这些问题,让我足足思考了二十多年。这本书就是身为历史人的我,针对许多非文史专业的朋友所呈现的答案。

不是历史没有用,是我们学习历史的方式出了问题。

近代以前,无论在中国或是西方,大多数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觉得学历史很有用,甚至视为培养各种领袖人才的必要教育。

可是到了现代,忽然之间,有许多人都觉得学历史没有用,即使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说不出学历史的实际用处何在。

为什么对于学历史有没有用,过去和现在的认知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呢?

难道是古人实在太笨,误把没有用的东西当成是有用?还是现代人的智能忽然有了数十上百倍的增长,比古人要有智能得太多?事实上,历史学还是历史学,只是我们学习历史的方式出了问题。

现代的学校教育,基本上是一种时代的产物,是为了因应工业革命以后,填补各种专业人力的需求而设计出的教育。换句话说,现代教育是一种专门用来培养工匠的教育,至于人文教育的本质──人怎样才能活得像个人,基本上不是关心的重点。

在这种工匠教育的影响下,历史教育也受到了极大的改变。短期、大量的灌输式记忆成了现代历史教育的面容,从小学到中学,甚至大学,我们人人都接受了十分漫长的历史教育,花费了无数时间背诵年代、人名、地名、事件,但却往往不明白,除了应付考试外,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长此以往,年轻人普遍对历史学失去兴趣,更不知学习历史的作用何在。最糟糕的是,我们的教育生产了大量的专业工匠,但却很难培养出宏观的领袖人才。其弊害之深,远超想象。

古人如何学历史?

事实上,古人不是这么学历史的。

宋代著名的史学家吕祖谦,就说过如何读历史的方法:

二三十年读圣人书,一旦遇事,便与里巷人无异,只缘读书不作有用看故也。何取?观史如身在其中,见事之利害,时而祸患,必掩卷自思,使我遇此等事,当作何处之。如此观史,学问亦可以进,智识亦可以高,方为有益。

“里巷人”就是现在网络上所说的“乡民”,如果读了几十年的书,碰到事情除了跟乡民们一样凑热闹,发表一点个人的感想外,却对于如何解决事情,一点方法也没有,那读书有什么用?如果读了这么多历史,自己却在应付现实事情时,半点帮助都没有,那学历史有什么用呢?各位对此难道没有疑惑吗?

怎么读历史才能有用呢?

当你读一本历史书,读到书中的古人面临重要的抉择关头时,请你这时立刻把书合上。

好好想一想,如果你身处对方的位置时,你会如何决定?做什么样的决定?把一切都想清楚后,再把书打开,看看这个人物是怎么做的,他最后做了什么样的决定?他的决定带来的是成功还是失败?原因何在?然后比较自己与古人,在选择和方法上有何异同之处?

这种学习历史的方法,重视的不是“记忆”,而是“思辨”。

像吕祖谦这样学历史,每个人都可以透过一件又一件史事的锻炼,一位又一位人物的分析,来一步步锻炼自己的思辨。最后不仅历史知识会有所增长,连处世智慧也会不断提高。

事实上不只吕祖谦这么读历史,清代的名臣左宗棠也是这样读历史的,他说:

读书时,须细看古人处一事,接一物,是如何思量?如何气象?及自己处事接物时,又细心将古人比拟。设若古人当此,其措置之法,当是如何?我自己任性为之,又当如何?然后自己过错始见,古人道理始出。断不可以古人之书,与自己处事接物为两事。

宗棠比吕祖谦更进一步,他不但要读史者“设身处地”地思索古人为何这么选择,还要我们当自己面临现实中的抉择时,去设想如果是你学的那位古人处在这个环境下,他会如何做出决定。

历史学所以在古代如此被重视,绝对不仅仅是为了“陶冶人文情怀”“丰富人文素养”而已。古人重视历史,是因为历史有很强烈的实用性──它教导人们如何从前人发生的无数案例中分析事情,了解成功和失败的道理。这也就是太史公所说的,读史是为了“原始察终,见盛观衰”(太史公自序)、“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报任少卿书)。

如果你读完了一本书后,书还是书,你还是你,没有任何改变,你就等于没读过这本书。读书最重要的,就是要拿书中的道理和自己的生命历程不断相互印证,不断地去思索如何在自己的生活中运用前人的智慧,最后将书上的道理与自己的生命融合为一体,让古人的智慧为己所用。

这样读书、这样学历史,才是真正有用的方法,历史学也才能成为一门真正有用的学问。

什么是“思辨”?

真正的历史教育应该重视“思辨”,但什么是“思辨”呢?

在这里,我举个大家熟知的例子来说明。相信各位在中学课本里都读过《木兰诗》这篇诗歌,诗歌的一开头是这样说的: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请问各位,“唧唧”是什么声音?

按过去在课堂上老师讲解,绝大多数的人都会立刻回答我:“唧唧是织布机的声音。”为什么呢?因为课本的标准答案是这样写的。

如果你也是这么想的,那么你可能在“思辨”上还需要更努力一点。因为真正的答案,作者其实已经写在接下来的两句里:

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作者清楚地说出,这时只听见叹息的声音,因此“唧唧”是叹息声。

不愿面对这样的答案吗?历史学讲求“孤证不立”,我们可以举出更多的例证来证明这一点。

“唧唧”一词,也出现在白居易的《琵琶行》中: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前句是“已叹息”,后句是“重唧唧”,可见白居易也以“唧唧”为叹息声。试想,如果“唧唧”是织布机的声音,难道白居易是先听了琵琶乐声后叹了口气,然后听了女子讲话后就开始当场织布吗?

当然,或许各位不服气,《琵琶行》是唐朝的诗,《木兰诗》是南北朝的作品,两者可以这样互证吗?

说得有理,那么我们就来看看“唧唧”在南北朝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

1.南朝梁施荣泰《王昭君》诗:“唧唧抚心叹。”

2.北魏杨之《洛阳伽蓝记》:“高树出云,咸皆唧唧。”

3.北魏《元举墓志铭》:“履朝独步,伦华非匹。一见唧唧,宋朝更生。”

这些都是唐前文字,所有的“唧唧”都是指叹息之意,可以证明当时人确以“唧唧”为叹息声。

事实上,将“唧唧”当作织布机的声音,这样的解释除了中学课本外,在古籍中似乎找不到任何例证(如果你能找到,欢迎提供)。因此不管你认为“唧唧”听起来多么像织布机的声音,这都是一种没有根据的说法,是不能成立的。

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误会,是因为古时的语音和今日有很大的差别。而在古代,织布机也不是发出“唧唧”声,而是“札札”声。《古诗十九首》有“札札弄机杼”,白居易《缭绫──念女工之劳也》有“丝细缲多女手疼,札札千声不盈尺”,都足以为证。

希望各位千万不要误会,以上的讨论并不是在考验大家的语文水平,而是想点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明明问题的答案就在下面两句,明明作者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为什么我们过去却毫不质疑课本的答案,完全放弃了自己的思辨能力?

无论你读了再多的书,记得再多的标准答案,得到了再好的成绩,如果这一切要拿你宝贵的思辨能力去交换,都是不值得的。因为,思辨是一切智慧的开始。

读书,是为了做知识的主人,不是为了做知识的奴仆。

学习历史的第一个功用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学习历史到底有什么用处呢?我个人认为学习历史一共有三个功用,而第一个功用是“启发智能”。

我先说个故事给各位听。在古代有一对兄弟,都是小孩子,兄弟俩非常聪明。有一次他们的私塾老师有事进城,要中午才回来。私塾老师怕他不在的时候,兄弟俩会偷跑出去玩,于是规定功课,要两人背书,回来后考试。

要背什么书呢?老师手边有的书,兄弟俩都已背过;手边没有的书,自然也没办法叫他们背。于是老师灵机一动,黄历上不是有“初一宜某某、忌某某”“初二宜某某、忌某某”……吗?就叫他们背黄历吧!

果然,知徒莫若师。老师前脚一走,这对兄弟后脚就跑出去玩了。很快地,中午就到了,哥哥看老师快回来了,连忙回私塾开始翻黄历。他才刚看完一遍,老师就回来了,这时弟弟才姗姗来迟。

老师开始考他们兄弟功课了,先问哥哥,哥哥就开始背“初一宜某某、忌某某”“初二宜某某、忌某某”……真是滚瓜烂熟,一字不差。原来哥哥过目不忘,居然只是看一遍就记下内容了!

哥哥背了快一半,老师很满意,就换成考弟弟。各位这时会想:“弟弟完全没看书,这下他糟了吧?”错了,弟弟一样从头背“初一宜某某、忌某某”“初二宜某某、忌某某”……一样滚瓜烂熟,一字不差!

可是弟弟背到中间,突然停了下来。老师很奇怪,问他为何不背了,弟弟说:“刚刚哥哥就只背到这里。”原来这弟弟比哥哥还厉害,他只在旁边听一遍就记下来了!

这对兄弟如此聪明,各位知道他们两个是谁吗?

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大家不要笑,讲这个故事的目的,是要问各位:“聪明有用吗?”

聪、明、有、用、吗?

这对兄弟的天资,绝对胜过我们十倍。但他们在历史上,却没有留下姓名。各位就可以知道,聪明如果不能提炼成智慧,是半点用也没有的。

那么聪明要如何提炼成智慧呢?

最好的方法,是接近有智慧的人。但能不能遇见有智慧的人,他愿不愿和你交友,能认识到多深,这都是不能掌握的事。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读有智慧的书。因为有智慧的书就在那里,它不会跑。

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用古人的智慧,来启发我们的智慧。

打个比方,历史就是磨刀石,它最大的功用就是磨利我们脑子中名叫智慧的那把刀。磨刀石不能帮助我们披荆斩棘,只有刀才可以。光是记忆历史是没有用的,只有从历史中学到智慧才是有用的。

如果以为光是记住古代的历史,就能解决今日的问题,那就好像拿着磨刀石去切东西,自然问题百出。这不是磨刀石没有用,是我们的用法错了。

为什么读历史没有用,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以“有用”的方法来读历史。

书有古今,智慧没有古今。如果想让自己的智慧更加充实而锐利,那么学习历史是最简单的快捷方式。

历史是总结了在过去的几千年中,上自帝王将相,下到贩夫走卒,各种各样的人与事。如果不能从历史中磨炼智慧,我们所读的古人古事都早已逝去腐朽,他们连骨头都烂成灰了,光是背诵他们的事迹又有何用?他们的智慧,才是我们应该活用的宝贵资产。

至于学习历史的第二个和第三个功用呢?我将会在这本书后面的部分,一一向各位说明。

第一章

我们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学生要学什么?

想要学习“思辨”,第一步应该从问问题开始。

当然,各位可能会问我:“我幼儿园就会问问题了,这种东西还需要现在学吗?”

说得也没错,如果只是问问题,大家从小都会。但是要问一个“对”的问题,问一个“好”的问题,那就不容易了。

有好的问题,未必能有好的答案。

有的问题,根本是无解的。有的问题,不是你这一辈子就能找到答案的。有的问题,目前人类的文明发展还不足以解答,千百年以后说不定文明发展够了,就能解答这个问题。

但是没有好的问题,就永远不会得到好的答案。

因此,学习任何东西,都应该从问好的问题开始。

“思辨”二字,来自《中庸》里我非常喜欢的一段话: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

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

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

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

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在“学”之后,“思”“辨”之前,必要先学会“问”。“问”不是乱问,而是“审问”,这一切都要下功夫。

历史学是一门思辨的学问,因此本书也要从问问题开始。

我问各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大家都当过学生,请问学生到底要学什么?

在上这门课之前,相信各位都已经当过至少十年的学生。但试问当了这么久的学生,可曾想过“学生”的目的到底在学什么?若不曾想过,那这么多的光阴不就白费了吗?

做任何一件事情,必要清楚自己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目的不一定是名利,即使帮助了人,即使提升了自己,也都是具体的目的。

我在上课时,常跟台湾大学的同学们说,读一本书要得到一本书的益处,上一门课要得到一门课的益处,如果同学们上一门课却得不到任何益处,那还不如回家睡觉,既节能又减排还兼环保。

听见前面的问题,台大的同学们通常会回答:“学习知识”“学习技能“学习人生的态度”……这些答案严格上来说都没有错,只是不够精练。因为每个人都有思想的自由。既然有思想的自由,就能说是对与错,只能说是好与坏、精与粗而已。

在这里,我提供一个答案给各位做个参考:

“学生”的目的,就在于学“生”。

学生,学生,不学“生”,难道你要学死吗?

所有知识、技术乃至于人生态度,都是为了“生”而服务的。这正是祖先把“学生”叫作“学生”的原因,用这两个字正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学”的目的就是为了“生”。

中国的学问与西方的学问不同,西方学问讲求方法,中国学问讲求功夫。讲方法就要重取径,所以现代学术论文的第一节,必然是研究目的与研究取径,因为这是西方知识体系的产物。讲功夫就要重“层次”,因此想读懂中国书,就必须将其内容一个层次一个层次地来进行剖析。

以此为例,学“生”的层次是什么呢?

第一步就是如何让自己活下去。每个人遭逢的时代都不一样,学习知识、技能,正是为了让自己在面对不同环境时能够活下去。活下去只是最低的要求,更进一步就要让自己活得好,最后能活出你衷心所愿的人生。

此外,人是群体的动物,身边必有所爱。自己活得好,还要让身边所爱、所关心的人都能活下去、活得好。如果你的能力充足,再扩大到亲戚、扩大到乡里、扩大到国家、扩大到全人类,让大家都能活得好。人的成就,正决定于此。但无论是哪一个层次,终归一个字就是“生”。

学习历史,就是要用古人的智慧来启发自己的智慧,将古人的智慧活用在自己生存的时代,将自己的生命历程与书中的智慧不断相互印证。这才是真正的学历史,真正的学“生”。

我们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作为学生,第一个问题是学生的目的。那么作为一本学习历史的入门书

责任编辑: 海峡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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