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天命:一月叙事
【福建】老皮
1
我精心策划了一场诗意雅集
自己却成为旁观者
也该。知天命了
2
还是那句话:一个人内心情感的故乡
是他不能再回去的地方
3
开着崭新的奔驰车
我却一刻也不敢怠慢
无论怎样努力,我依旧赶不上时间
4
脖颈上套着光阴的绳索
我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渺小
5
从南安归来,已是午夜
我在幽暗的宁静里心跳辽阔
无需有太多的缅怀
我每天都目送着昨天的生活
6
冬天里从容不迫的阳光
仿佛手持童年最美的容颜
在被赞美或遗忘的梦前
最小的翅膀,也能煽动尘埃的飞扬
7
让阳光进入内心,像亲人一样
一生中静静涌动的血液
穿越了骨头的深岸
8
早已看不见的往事
不可能随意就绕开生活的灰尘
所有梦幻般的前生往世
恍如夜幕中的小镇
9
那些良辰美景已无法挽回了
我怀抱人世间从不生长的花朵
热泪盈眶等待凋零
10
我满怀疑惑和不解
接听了诗人何若渔和荆溪的电话
她们告知我,有人冒充我在福州行骗
我微笑着,仿佛看到一个人
因为病得太久,开始变得漂亮
11
而这些年来的冬天实在无常
老父亲的心脏总是格外的傲慢
在漳州175医院,那些动脉里的血凝
再次藐视了主任医师的生死分界线
12
在角美舒园
诗人顾北、老茂、黑枣、陈功、黄橙依次出现
后来,为了一盘马达加斯加孤独棋
我们集体被摄去了魂魄
我们不说孤独,但我们哑口无言
13
遇见称心如意的地方,又何必只争朝夕
慢下来的生活在漳州兰亭序酒巴
灯火阑珊处,有作家何也
还有诗人吴常青、张朝晖、许建鸿
大家聊着八度音诗
初学琴的孩子边弹边唱
境由心造,境由心造
天气虽然寒冷,但我们用文字取暖
14
东山之夜,一场醉意中的起点
如同文鸿、阿贤、阿勇等哥们的酒杯
每一次的碰撞都是那样心旷神怡
充满着诚挚、激情与疯狂
而在这个逐渐变节和沉默的夜晚
我与杨金安几乎聊到天亮
窗外北风萧飒,如换了人间
猛然被揪疼的人性,超出我的想象
15
在酒红色的黎明中我再度醒来
绕道云霄去漳浦,由诗人临风陪同
游览了动车站、江滨和鹿溪公园
中午品云南螺旋藻风味火锅
与临风、朝明、士元、小黑等诗人聚饮
欢声笑语使冬天显得格外空旷
傍晚回家收到一份值得惊喜的特殊礼物
我的油画《陌上花》被印制为
马年中国邮政有奖贺年卡
这一天,我的内心悲欣交集
仿佛跳跃着一束把持不住的火焰
16
又去了趟漳州
在来苏尔的气息里发现
生命并不美好,也谈不上高尚
17
腰腿有点酸痛,像个受伤的老兵
但我还是一步一步爬上了五楼
吴林祺对银兰说:妈妈
我们要换个电梯房。累死我了
18
只是匆匆一瞥,在漳州大通北路
一朵水仙,摇曳在某一个窗口
仿佛在灵魂的柔软处,风吹往事
拍打着比花儿还瘦的骨头
19
更多的时候
我总是在凌晨三点之后入睡
我是一个别人梦见的人
我依赖别人的梦境而存在
20
走杏林大桥进岛去高炮团
经湖里大道过海沧大桥出岛
我在每一条道路上疲于奔命
我在每一条道路上跟自己相逢
21
我到达漳州时已临近中午
父亲独坐在十六楼的病房里等我
他满头的白发颤悠着
像是刚刚再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22
天阴着,淡淡的惆怅,缝补着谁的旧伤
沧桑之手,却无力把握生命中的辛酸与悲凉
23
彼岸有雾,守住天命年的孤独
游走的幽灵一点点被风吹散
夜黑,但须发已斑白,如白羽
羽之梦,不过是一次虚无缥缈的飞翔
24
或者,人生本是一出壮丽的悲剧
一切源于自然,又回归自然
恰似树上的叶子,在暴风雨中洗尽铅华
然后脱离母体,飘落
一个回旋,又一个回旋
25
穿过冬眠的大地,远和更远
北风跑得飞快,像惊鸟一样逃离
人在其间游弋,忽明忽暗
更多一些柏拉图式的爱
眼角颤动着深邃的光
偶尔,还必须使用一些超乎寻常的想象
譬如风飞溅于水
子在川上,正好看到世俗的另一面
26
而在舒园,扮演小海盗的吴林祺
搬动着古船木沉重的方向盘,明眸闪现
仿佛历险的人生从此启航
与此同时,我对银兰和杰南讲述的鬼故事
在我的履历里影影绰绰,飒飒有声
像一个人飘逸的魂魄,不屈地伸展
27
相对于哲学意义上的存在
深夜是我一个人的,一盏灯或一声叹息
所有的颓废都是同一种颓废
所有的欢愉都是同一种欢愉
并非窗外的月色认出了我
我自己的深渊,最适合深埋自己
28
突然锋利的,痛风一样
被摧残的躯体
彻骨的疼,像是被车轮辗碎的某种夙愿
迷乱的寒光,白森森的,磨刀霍霍
如北京来电,安琪的酸痛和无奈
带着铁锈的呛味,在腰椎间盘
或坐骨神经上,与我
不期而遇
据说,今年的冬天不再寒冷了
只是身上的隐疾,因此有些肆意
29
风轻轻一抖
昨天是多么近,又是多么远
但我依旧枯坐闽南
倾听着爱的睿智和情的缠绵
曾经洒落一地的零碎,再也难以遮掩
历尽怀想的日子,于夜幕里徘徊
在回忆中
沦陷
30
偶尔眨眼,居然已是春暖花开
事实上,无需面朝大海
我也能感受到内心的波浪,一再溅起
那被时光磨损的诗意,秘而不宣
隐约如私奔而去的伴侣
暗渡陈仓的美梦在春天里复辟
仿佛陌上花开,万物从容地出场
我送走自己的背影,在除夕
敲下葵己年最后的绝句
31
甲午年春节,蛋清鲜亮的早晨
春天循着原路返回红尘
我和威拉在舒园里煮着咖啡
阳光催促事物趋向温馨
午后黑枣夫妇到访
闲言碎语每一处皆成风景
下午在石码与老壶海迪等人聚饮
威拉和杰里二十年后再度重逢
时间的困惑又远又深
太阳落山后,张庆昌夫妇夜访舒园
若干陈年旧事,猝不及防地跳跃
草木的气息,阳光的气息,春天般逼真
【吴常青推荐】
在幽暗的宁静里心跳辽阔
2014年1月,我偶然在诗人老皮的博客“造句铺”读到《知天命:一月叙事》,这首长诗宛如漳州的九龙江,虽无大风大浪,却是曲折有致,起伏跌宕。随处散落朴实无华的诗句,耐人细读,诗句描绘的私人故事现实感强,人物形象丰富突出,时间、地点变换转身自如,细节刻意,若有意若无意,无论是感慨万分还是决然断语,含金量极大,诗歌气场强烈地吸引我。既有中年男人的良好自我控制,又不失诗意纯真的少年多思情怀,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尽在字里行间,仿佛天然雕饰,浑然一体。再三品读这首诗,就像一杯甘醇浓香的平和白芽奇兰好茶,越喝越提神,我禁不住为之喝彩。
纵观全诗,31节拍,31个点名的人物,显然喻示的31天,足足一个月,年度最大月,让我深感老皮这首长诗精心布局,有神相助,天命也!一个月,可以窥看一年,乃至一生。一月叙事,要说出知天命的大半生?老皮叙事与抒情的勇气、激情由此可见。全诗抑扬顿挫,或浓墨重彩,或轻轻一叹,或无端的思愁伤感,写出了老皮对生活的体验、生命的思考、人性的顿悟、情感的提炼。对比老皮以前写的长诗,如《盛宴》系列,我以为这是一组美丽抒情的叙事诗,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全诗带有史诗、歌剧的大美,有交响乐的浑厚与丰富,有小夜曲的深挚多情。行笔如蜻蜓点水,轻灵飘逸,却又直抵我们脆弱的内心。正如作家海迪说的“老皮的诗,一种透明、一种刺疼”。我俨然看到老皮在他的角美小镇,“十分美的小镇”,在他的舒园,手中端起的一杯咖啡,有滋有味地冲泡、品味。他自信、自尊、自慰,他的诗人气质袒露无遗。于是我深深信服诗人马兆印所说:诗人老皮就是在春天到来之际,又一次将自己“撕裂”。我想,这是老皮的天命之美,天命的巅峰之作!
诗写的落笔第一节,非常戏剧化、反差极大的三行,言简意赅,突出彰显关键词“知天命”。策划诗歌雅集,他自己缺席了,为啥?不说,也不问,人事隐藏其中想来自是惊心动魄,诗人却直接进入“也该”的自我反省,自我追问,说出“知天命了”的自我感概。这三行的文字不可谓少之又少,故事情节全部交代清楚了,一个短词“也该”,包含人世的洞察与理解,再一个“知天命了”,又蘸满生命的无奈与依依不舍。这是画龙点睛的妙笔,非常直接地引起我的共鸣。
诗作的前9节,恰似电影频道快速闪现的特写与旁白,都是片段的场景,链接起来却看到了诗人孤零零的的一个自我形象,他的身影几乎覆盖了整个镜头的画面。每节都是短短的三、四行诗句,却有匆匆、仓促的速度感。第五节,“从南安归来”,运笔舒缓,自然而然引申出连续5节的人生感叹,“老皮”自个儿陷入悲伤忧愁,他轻而易举地借助“虚拟的绳索、从不生长的花朵”说出痛苦,他淡淡用墨,以阴天的色调画出生命的悲酸,以彼岸的雾画出知天命的孤独,开阔大气,却深深触及最底部的情感。诗人黄礼孩写了一篇《忧郁的交谈》,他说“处在一个价值杂乱的时代,致命的平庸与物质之上的不完美纠缠着所有的人。此时,忧郁的时间之线穿过生存与审美之间的无主地带。在那里,从来没有见过春风得意的诗人能在永恒的时间之上行走,诗人终究是一群被忧伤的野兽追逐着的生物。”老皮正是这样忧郁说话的一个诗人,就在第9节,诗人无限怅惘、极为沧桑地独唱:
那些良辰美景已无法挽回了
我怀抱人世间从不生长的花朵
热泪盈眶等待凋零
高潮出现了,歌声旋律迅速淹没了我......
到这里应该有一段过门。歌声消落,歌剧的帷幕更换了,从第10节一直到第15节,诗人安排了多场景、多人物,让我看到红尘滚滚,人来人往的生活,看到诗人在其中享受人生的快乐,富有诗意的集会,亲情、友情、诗情共同构筑了美好的日子。描述的场景色彩斑斓,色调明快,不矫情,不闷骚,情谊欢畅。老皮又出场了,这个“心软得不得了的家伙”(作家海迪语),他及时地真情告白:
这一天,我的内心悲欣交集
仿佛跳跃着一束把持不住的火焰
老皮为人世间的感动也感动了我。人生倘若如此,“天气虽然寒冷,但我们用文字取暖”,我们又有何惧?!
接下来,老皮乘势下探,挖出卑微者的生命“瞬间”。老皮非常敏感于人生的每一个瞬间,莫名的忧郁、伤感、叹息营造了全诗浓郁的抒情氛围。从第16节到27节,有点长度,诗人口述的小故事,更显见平庸人生的漫长与个体生命的短促卑微。老皮重点叙述自己、家人特别是父亲的琐事,耳闻目睹的一切他忧郁的眼神都看着,看在心里去了,他直接表达了,直接用诗的语言说出他内心的感受。这时候的老皮也没有用故作深刻的大理论、啰嗦话打扰读者,只是让读者自己慢慢体会。闻到来苏尔气味他感叹“生命并不美好”,看到水仙花他说“一朵水仙,摇曳在某一个窗口/仿佛在灵魂的柔软处,风吹往事/拍打着比花儿还瘦的骨头”,路过厦门漳州之间的几座跨海大桥,他说“我在每一条道路上疲于奔命/我在每一条道路上跟自己相逢”,靠近父亲他看到“他满头的白发颤悠着/像是刚刚再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夜里他敏感于“彼岸有雾,守住天命年的孤独/游走的幽灵一点点被风吹散/夜黑,但须发已斑白,如白羽/羽之梦,不过是一次虚无缥缈的飞翔”,听到跑得飞快的风声,老皮“眼角颤动着深邃的光”,他禁不住“对银兰和杰南讲述的鬼故事/在我的履历里影影绰绰,飒飒有声/像一个人飘逸的魂魄,不屈地伸展”。所有这些,老皮居然来了一个奇妙的概括,“相对于哲学意义上的存在/深夜是我一个人的,一盏灯或一声叹息/所有的颓废都是同一种颓废/所有的欢愉都是同一种欢愉”。这是我所要赞叹不已了。我谅解这有点随意冗长的诗句了,也沉浸在对生命的体会中。
从第28节一直到最后,老皮又恢复了诗人的浪漫情怀,他毫不掩饰自己“彻骨的疼”,举例诗人安琪的来电感同身受,用风轻轻一抖,化解了,他幽默地说,“今年的冬天不再寒冷了,只是身上的隐疾,因此有些肆意”。跳出自我困境,老皮俏皮地自嘲、自勉:
偶尔眨眼,居然已是春暖花开
事实上,无需面朝大海
我也能感受到内心的波浪,一再溅起
那被时光磨损的诗意,秘而不宣
……
责任编辑: 海峡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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