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睡了

【福建】许海钦

妈妈，你睡着了

连同你的季节也叫不醒了

真的，我们都毫无戒备

你一群吮奶的孩子

还欠着你一笔房租钱

那是在你怀里住过的十个月

我们一辈子都还不清啊！

多子的老母，善良的妈妈

你的磨难与生俱到

在这个国度食不果腹的日子里

你生养了我们六个兄弟姐妹

而你是一枚坚果

顽强地穿越了七十九个酷暑严寒

妈妈

你把所有的疼痛深埋在你秘密的喘息里

在我们面前

你渐渐苍老的脸庞却开着鲜红鲜红的花朵

妈妈

就在昨天

你的血管被一只小船堵住

我们始终认为，那是你一个临时停靠点

当生命与激流碰撞

真的是车轮与铁轨摩擦着撕心裂肺的声响

妈妈

你是在打磨着一块骨头

要给我们留下一轮光滑无痕的月亮

好让我们在每一个漆黑的夜里

都会有一丝温暖的光线

不会忘记这个无情的九月

一阵风从骨髓里穿过

它残酷地夺走了我的妈妈

我生命的凉意从这个秋天开始

大前天，一个老邻居说：

阿钦，你跌破的那个瓷罐还留在东面海岸的山坡上

几十年前的那个画面再次显现

妈妈在退潮的礁石上挖海螺

我一边喊着妈妈

一边兴奋地看着新奇的大海

脚下一滑

给妈妈送饭的瓷罐摔破了

妈妈只说：小孩子走路要看路

那一天，母子俩空着一天的肚子回家

还记得那一年

我第一次被渔业大队分配出海打鱼

晕船吐得天旋地转

提着一条分到的大红瓜鱼

推开门看到在等我回家的妈妈

哭了：妈妈，我不去讨海了

妈妈心疼地说：好，好，不去了

那一天，妈妈没把那条鱼卖掉，煮了

看到一家人吃鱼的笑脸

我顽强地抓起出海的讨海裳

妈妈的眼眶渗出了泪水

妈妈与我们的故事很多很多

今天的修剪很痛很痛

妈妈

你的冬天到了

你是大地的一颗种子

采撷雨露 收集阳光静静地萌芽

就要在你儿女儿孙们的骨缝间

长出枝桠

妈妈

天堂走好！

2014.9.26

【林仕荣推荐】

　　一般是很难从一首诗就能读到作者的内心。但《妈妈睡了》，是首悲情的诗，是一种母亲过世时无法悲伤的情愫，在泪光与时光的交汇中，碰撞到内心最原始的真情产生的最自然的流露。

　　谁没有父母？谁又没有年老体迈的母亲？儿女们的照顾是自然的，而当“我们都毫无戒备”时，连季节也叫不醒了。诗人许海钦，就是在这样的不肯相信的事实中，用他不愿相信的眼泪，写下了这首《妈妈，睡了》。诗，从一份无法还清的“房租钱”开始：

你一群吮奶的孩子

还欠着你一笔房租钱

那是在你怀里住过的十个月

我们一辈子都还不清啊！

“房租钱”是可以用具体的数目偿还的。但这个“钱”不是住宿费，也不是抚养费，那是在妈妈的怀里住过的十个月啊！怎么还？“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诗意从这里开始产生。提到的房租费，却是一笔无法偿还的“十月怀胎”，这是从内心里流出的诗意，无须任何的修饰，也没有任何的修饰成份。在这里，除了用“感恩”，我们无法再想到恰当的语词。这是唯一的情感。

　　而“十月怀胎”的，不止是诗人一个，“在这个国度食不果腹的日子里／你生养了我们六个兄弟姐妹”。做为一个母亲在“食不果腹的日子”生养了六个孩子，这是何等艰苦的岁月，但这是这段岁月，产生了建设新中国的劳力，诗人，就是这段岁月时生养出来的一个壮劳力。但凡60后或70后的一代人，应当都还能记住那段岁月的艰苦与卓绝。而做为一个母亲，她所能做的，除了含辛茹苦，除了咬紧牙关，就剩下母爱了。这在诗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而你是一枚坚果／顽强地穿越了七十九个酷暑严寒。

　　诗中提到一个很重要的词“坚果”。外壳坚硬，内心脆弱；外表有如枯骨，内在却是生机。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着充足的诗意，将历来对形容母亲的伟大的习惯或说传统，进行了颠覆。从语句上，我们可以简略为“坚果穿越了酷暑严寒”，这样我们就很容易对“坚果”一词进行理解，自然能够想到“坚果”所寓意的就是母亲的伟大。

　　母亲的伟大，不止在于生育的本能，还在于那种坚韧的性格特征。对于生活，特别是对于作者许海钦早年的家庭而言，母亲，是半边的天，是儿女们物质上赖于生存的天，是儿女们心中赖于梦想的未来。而我们在这首诗里看到的感受到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一位母亲——“妈妈／你所有的疼痛深埋在你秘密的喘息里／在我们面前／你渐渐苍老的脸庞却开着鲜红鲜红的花朵。”

　　这里，提到了一个词“秘密”。这个词，是有着深刻的指向，但却隐藏的很深。一生养了六个孩子的母亲，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能够做到的，除了将生活的酸甜苦辣与呕心沥血一次次的隐藏，而将自己“鲜红的花朵”一般从容自信的一面在儿女而前展示之外，她能够做的，就是“把所有的疼痛深埋”。诗意就是在这样的疼痛与感恩之中自然地产生——疼痛深埋在你秘密的喘息里。

　　诗人许海钦就因着早年家庭的困难，而未能受到系统的教育，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失去应有的教育。教育，不仅仅是一个在校的过程，更重要的是一个“在受教育”的过程。家庭教育，在这种情况下就显示出了它本能和特性。而这里，做为母亲的作用就更为重要。在继续的深痛中，许海钦这个小学没毕业的诗人，这样为我们写出了他心里最深的悲吟：

不会忘记这个无情的九月

一阵风从骨髓里穿过

它残酷地夺走了我的妈妈

我生命的凉意从这个秋天开始

　　诗人的童年，是海浪里摇晃的童年。船，是一个家庭赖于生存的工具和手段。而正是这只赖于生存的小船，堵住了妈妈细弱的血管。这是难于相信的事实，却又不可否认！于是，诗人及他的兄弟姐妹，所能相信的，那只是妈妈一个“临时停靠点”，稍候，又将扬帆起航。而在事实面前，在妈妈睡了之后，诗人所能坚信的是，妈妈一生的艰苦所求——要给我们留下一轮光滑无痕的月亮。而这枚月亮，是用一块骨头打磨的。这是这首诗的一大诗眼，一个不可替代的主题词——骨头，代表着骨气、品格与生存的勇气和信念。诗人坚信，妈妈一生的所累和所愿，无非就是要给儿女们一个团圆，一个美满。而这种希望，是有赖于对生活的理解和对自身的禀性进行必须的修养。诗意从悲伤中随泪水而下，不能自禁。无法忘记这个生离死别的季节，如果可以，愿离去的是“我”，诗人的肉体随着微咸的海风而去，剩下一具妈妈生养的骨架，让风穿过骨髓，而风夺走的竟然还是妈妈！于是，一种无能与无奈的自责，以及一种不可替代的难以名状的悲伤，在这个不得不经历的秋天，从诗里化作生命的凉意。

　　有一个词，在诗里一直不愿出现，那不仅仅是生命的忌讳，更是诗人的思想意识里不愿提及的词。因为，诗人的身心本能地拒绝着这个词，尽管它存在着发生着而又不得不接受。但诗里，没有出现。出现的是对妈妈的回忆，这两个回忆的描写，平白直叙，没有任何的技巧，字词之间也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但是每次读到这里，我都会不自觉地流泪。因为，我也是个孩子，尽管年届不惑，对于我的妈妈，我还是个孩子。“妈妈”这两个字，不仅仅是种称喟，不仅仅是亲情的证据，更是在成长过程中的天和地。

　　诗人在这里提及一次送饭的过程，装饭的瓷罐摔破了，妈妈只说：“小孩子走路要看路”。诗人在这里提及的不是一次回忆，是一次家教。妈妈要我们看的，是什么路？人生的路！另一个回忆，也是一次深刻的家教：第一次出海打鱼，晕船吐得天旋地转的结果只是分得一条鱼，而盼归的妈妈没有把鱼卖掉以换得更多的米粒维持生计，却将那鱼煮了吃了，这是对儿子劳动所得的最大安慰与鼓励！也正是把这一条鱼煮了，才有了今后许海钦的宏基伟业与高尚的人格品质。这是一种朴素的教育实践，或许让家人悲痛万分的妈妈并不知道一条鱼的“卖”与“煮”会产生两个完全不同的许海钦，但事实却按着她的意愿在发生着。“成人”的不仅仅是一个许海钦，还有他的兄弟姐妹们！

　　人生的品格与处世的力量，有些是一种本能，有些是一种命理，但是成长的过程却是决定性的。一个母亲，包括一言一行在内的所能提供的种种，无不在深刻地影响着自己的下一代。而许海钦以其敏感的诗性内心，省悟到了这种“原意”。而当妈妈睡了，“妈妈与我们的故事很多很多／今天的修剪很痛很痛”。想起妈妈的种种，那些深深浅浅的记忆太多了，能够深入到骨髓的也就那么一些无法忘却的怀念。而怀念，就是一种痛。那些经不起记忆修剪的过往，在妈妈睡了的瞬间奔涌而来，又岂是一个痛字，所能形容？！

　　而今，许海钦不仅仅是一个诗人，更是一位知名的企业家，还在生养他的这块热土上为亲人们生养着，也为他人的生养而辛劳着。这已经不单是一种情怀、一种责任，而是一种对社会的回报。这个回报的源头，来自于生养他肉体和抚育他精神的妈妈，也来自于那骨缝间的一种生存的勇气和信念。

　　许海钦的一阙悲吟，让我们看到了他的过往，也看到了他骨质深处隐含多年未竟的心思，一个“孝”，能否收集他在字里行间撒下的泪滴？显然，还有更多的诗意已经被他自身的泪水所淹没。这首诗，在妈妈躺下的一刻，做为一个诗人送给妈妈的礼物，伴着泪水一气呵成，在那个送行现场的专题朗诵中，让无数人跟着落泪。

　　诗至此，已经不再是诗本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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