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为商业周刊中文版此前对柯文哲进行的报道，有助于我们了解这位在昨天击败连胜文当选台北市长的柯文哲医生：

政党政治，一向都是民主国家政治运作的基本方式。但近年来，东亚地方选举却掀起一波无党籍候选人胜选风潮。2008年2月，律师桥下彻以无党籍身份当选日本大阪府知事；2011年10月，人权律师朴元淳以独立候选人当选南韩首尔巿长，终结近10年首尔巿长都由大国家党执政情形；2014年2月，曾任东京大学国际关系教授舛添要一以无党籍当选日本东京都知事。

今年，台大医院外科重症医师柯文哲以无党籍身份，参选台北巿长，带给已在台北巿执政长达16年的国民党重大压力。“全民利益应该大于政党利益。人们厌倦政党恶斗，使得台湾空转，希望有新的气象。”现年55岁的柯文哲穿着他最爱的深蓝色外套，因为感冒，声音略微沙哑地说，他从参选开始，即使少掉许多政党资源挹注，也不加入民进党。

历次台北巿长选举平均得票率，巿民约有55％支持国民党蓝军，45％支持民进党绿军的。从1994年台北巿长首次巿民直选至今，每4年一次，总共选了5届，国民党当选4届（马英九、郝龙斌各2届），民进党1届；而1994年绿营当选那届蓝营分裂，赵少康、黄大州同时参选，才让对手陈水扁得利。

但这次，蓝营并未分裂，国民党台北巿长候选人连胜文选情却不断拉警报。距离11月29日投票日，各家民调《联合报》、《中国时报》、《自由时报》、TVBS电视、三立电视、或壹电视，近一个月“支持”柯文哲比例约在38％至45％，都领先蓝营国民党台北巿长参选人连胜文10个百分点以上，甚至有些大到15％以上。“现在的选情，真的很危险。”现年44岁，身高194公分、个头高大、穿西装外套配牛仔裤的连胜文说。

为何在日本、南韩、台湾等地，无党籍候选人参政掀起一阵旋风？专长研究地方政治的铭传大学公共事务学系助理教授陈朝建分析，日本从1993年民主转型，而台湾地区、南韩从威权体制转为民主政治，实施政党政治都已有20多年的历史，原本以为日子变得更好，但因缺乏西方老牌民主国家相对稳定的行政体系，执政党政策又偏向财团，导致贫富差距扩大，富者越富，人民渐渐不再信任，甚至厌恶政党，转向支持清新形象，没有包袱的无党籍人士。

现年35岁，自由作家Marjorie Lin也说，她原本都支持国民党，但2008年马英九担任总统后，政策明显偏向财团，例如大埔事件，国民党执政的苗栗县府为了发展经济，区段徵收土地给科技业使用，却未取得居民同意，清晨派怪手开入破坏即将收成的稻田，其余诸如房价不断高涨、台湾每月实质薪资不及16年前，因此，她决定这次支持白手起家的柯文哲，换人做做看。她的家人都和她一样，决定投柯文哲一票。

也因此，在这次选战，过去和民进党有着良好互动的柯文哲，始终坚持无党籍。“我要改变台湾选举文化，重新定义政治人物。政治应当为人民所共有、台北是你我共同拥有的家。这个城市不应当有蓝绿之分，而陷入意识型态的对立，”柯文哲坚定地说，“市长有任期，而市民没有任期，我当市长，是把市长的权力拿回来，交还给全体的台北市民。这个城市不应该继续被权贵垄断、这个城市也不应该因为蓝绿而无法进步。”

柯文哲和民进党渊源很深。1994年，陈水扁竞选台北巿长开始，柯文哲就是陈水扁医界后援会的干部。柯文哲也曾支持蔡英文2012年竞选总统，是小英之友会的常任理事。

这次台北巿长选举，民进党有多位人士出来参选，例如姚文智、顾立雄、吕秀莲等。第一阶段初选，姚文智出线，他曾任高雄市新闻处处长、高雄市副秘书长、行政院新闻局局长等职。第二阶段，柯文哲、姚文智两人对决，柯文哲胜出。之后，民进党与台联同意由柯文哲代表在野联盟参选，并全力辅选，而柯文哲也承诺会帮民进党台北巿议员候选人助选。

无党籍人士参选，背后有政党奥援，是这波日本、南韩、台湾的运作方式。2008年，日本大阪桥下彻以无党派身份参选，获得执政的自民党和公明党支持；2011年，南韩首尔朴元淳，是由在野的民主党支持；2014年，日本东京舛添要一也获自民党及公明党协助。

“无党籍参选人有意识地要和传统的政党区别，不让选民认为他们沾染到政党恶习，但为了政务推展顺利，还是需要政党的相挺，而政党自身推出的候选人民意支持度不如无党籍人士，也只能认清现实，取其平衡。”铭传大学陈朝建分析。

然而，这样的运作模式，可能使得无党籍人士日后在实际执政时遭遇反对阵营的杯葛。日本东京都议会自民党政调会长高木啟解释，每个党团都有3个主要人物：干事长、政调会长、总务会长，市长跟党团三长平常就有很密切的沟通，施行政策之前都会跟党团三长谈过，这样运作上就没有什么问题。

问柯文哲，如果当选后，是否会加入民进党？他笃定地回答：“我很清楚地声明，当选后绝对不会加入政党，也会要求一级主管退出政党活动，过去20年来台湾政党恶斗严重，为了让台湾进入团结和谐的未来，必须要重开机。”

专访柯文哲

Q：你从一开始完全不被看好，到现在民调遥遥领先，你自己怎么看这场选举中，政治素人柯文哲对台湾乃至整个亚洲社会民主进程的影响？

这场选战，有时代意义。我们讲“新三民主义”：庶民、乡民与公民。一个柯文哲，无党无派，可以有目前成绩，代表政治重新为庶民所共有。再来是乡民，这场选战很清楚是网络作战的成功。人类最早的民主政治是直接民主，在雅典城邦时代，大家直接投票，17世纪以后，现代民主政治出现，因为国家尺度，不得不使用代议政治，就变成政党政治。但网际网络出现后，我们又从间接民主走向直接民主。目前是从间接民主往直接民主移动的过渡期。

这场选战当中，柯文哲没有买报纸广告，为什么？因为有Facebook与Line。选战过程中，他（在访问过程中，柯文哲有时会用第三人称的“他”，取代“我”）已经在实现直接民主，比方说，他的竞选干部一半是海选计划来的；他的竞选歌曲，上网公告，邀请大家来投，两个礼拜收了82首，票选出20首，20首再网络直播，直接评审选出最后10首。从竞选团队到歌曲，未来还有局处长的遴选。一个柯文哲成功，塑造一个全新的政治面貌，这很难得耶，在亚洲地区，台湾的政治发展重新拾回leading position（领先地位）。

我一直说，我现在很像1492年的哥伦布，航向不可知的世界。你去仔细检查柯文哲喔，这次选举100次演讲当中，大概8成都在讲愿景：“改变台湾，从首都开始。”“改变台北，从文化开始。”“以文化为主体的社会运动。”台湾有选举以来，第一次有人以改变文化当作选战诉求，之前都是讲政见，很少有一次选战是讲价值、讲理念、讲方向，这是满有趣的选战。

Q：所以台湾这场选举跟去东京首尔考察还是不太一样？

我们是考察潮流，走出自己一条路。我相信2015年台湾的社会科学最热门的题目就是柯文哲现象，诉求年轻人，然后利用年轻人来拉动老年人。

Q：你是怎么提出“在野大联盟”的策略？

日本东京、大阪，还有南韩的首尔，都是用在野联盟的方式打败执政党，没有理由台湾不一样。台湾不可能置于世界潮流之外。在野大联盟的基本战略是看国际局势想出来的，再来看国内局势，作为台湾知识分子，过去20年，台湾政治最大问题是什么？蓝绿恶斗引起内讧。国际形势是在野大联盟会赢，表示无党籍最有机会突围。接下来只剩下训练。

我常讲龟兔赛跑，为什么乌龟会赢？因为兔子是看着乌龟，乌龟是看着远方目标，兔子在想：干掉乌龟我就赢了；可是乌龟直接看着目标往前跑。这场选战我可以撑这么久，一个很大的理由是在整个选战过程中，没有因为短期目标牺牲长期目标，算是新龟兔赛跑的范例。

你看，不入党是很大的压力，因为你完全没有资源，一开始是零元（没有钱）竞选法，每天上专访、上call in 节目，接受访问；再来是寄生虫竞选法，台北市的扶轮社我几乎都演讲过了，去还可以赚两千块，还捞一顿午餐，扣掉计程车三百块，净赚1700块。撑到4月25号之后，才开竞选帐户，正式进入第三阶段的阵地战。所以不要因为短期目标牺牲长期目标，不要因为少数人牺牲多数人的意义，不要因为政党的利益牺牲人民的意义，这场选战慢慢产生我们的principle（原则），与其讲政见政策，不如讲价值。

Q：若你选上，一个无党无派的市长，如何解决朝小野大的问题？未来四年会不会变成府会内耗？

我去东京考察的时候，就问他们无党籍的市长怎么应付都是党派的议会。他们说很简单，每个议会都有党团，做大决策的时候，把党团三长（各党权力最大的三位干部，例如国民党执行长、书记长、首席副书记长）找来，就会通过。所以我以后会让党团三长力行施政会议，这样就摆平了。

其实世人都低估了柯文哲，全台湾最难管的单位你认为是哪？台大医院，全台湾自认为最聪明的都在那，别忘了，我35岁就在台大医院当主任。所以这个人可以驾驭这个团队，打到现在，单单这点你就要非常佩服，在这个会议桌上，谢系与苏系的文宣大将坐在旁边（谢长廷、苏贞昌过去在民进党是竞争对手），历史上可能出现这样的局面吗？不可能。这个人可能让民进党四大派系坐下来，还有民进党的政客、公民团体及马路上捡来的人（街头海选）。

结果决定一切。这个选战，为什么我们打得连阵营手忙脚乱，而且成本非常低，C/P值（性价比）那么高？因为我们团队，每个人都可以发挥他最大的力量，问题是你要怎么让他们运作，这是很高超的管理技术。众人的智慧超越个人的智慧，最聪明的人学会动用所有众人。（笑）

Q：之前很多人对你的批评是，你有话直说，有很多失言的时候？

这也不只是失言，错了就改，我倒觉得企业不允许犯错是错的，我每次讲一个故事，有一个总经理去跟董事长请辞，他投资失败，董事长说我才缴了5 百块学费给你，你要给我照跑啊！所以有时候允许部下犯错很重要。认错，改正，这是很好的文化。

Q：但你如果失言会被对手攻击，现在有个说法是有一天你当市长，会骂台北市民没水准什么的，会不会有这个可能性？

一定会有（这个可能性）。我感觉是这样（台语），第一个，有人说柯文哲失言，我不认为，因为讲太多，如果把柯文哲讲话所有时间跟连胜文所有讲话时间的占比来比，我一定很低，但我为什么失言？讲太多，我政策通常没有讲错话，讲错话的都是医学，两个原因，讲医学我完全熟悉，第二台湾医学界真的跟这个世界有代沟，因为对医生来讲，讲器官很自然，我们有时候叶克膜装完，才问刚刚是男的女的？医学是满封闭的社会。

Q：你的人际互动有进步？

没有， 我跟你讲， 我本来就很冷漠，因为加护病房，我们都很酷，随时要保持冷静。其实我发现我的职业生涯30年形塑柯文哲，讲话一定直白。

Q：这场选战，你喊出要重新定义政治人物，达成率如何？在这么复杂的团队， 经过那些妥协与交换？

还没百分之百。但这是选战之中， 我跟其他政治人物不一样的地方是，其他政治人物是在妥协之中实现一点点的社会正义与理想，我是在坚持理想当中做必要且最小的妥协。活在这世界上每天都在跟别人做交换，不能换的东西叫核心价值，生命观、价值观与哲学观，我是一个非常有哲学观的人。我在台湾所有政治人物裡面是最晚从政的，55岁， 因为太慢从政，前面30年都在读书，很少看到这么有学问的政治人物。（自己笑）过去一年打选战，我最不习惯的是我读书时间太少。我以前在台大当教授， 每天至少念5个小时。为什么？因为ICU （加护病房的重症医疗）是外科医学领域进步最快的，每天都有新技术，我们很容易接受新事物，是生活一部份。

Q：可是有时候理论跟真正放到下面执行是完全不同的状况，像你提到忠孝西路的公车专用道有问题政府却不处理就是一例，如果你当市长，怎么办？

我把公路局长叫来，跟他说如果明天早上还在就辞职，一个晚上就不见了。什么议会质询都不是问题。除非他告诉我不能拆掉的理由。要不要而已。

Q：台北大大小小这么多事你能每样盯吗？

当然不是什么事情都这样，管理是个科学，如何做一个现代的领导者，如果KPI与SWOT这些基本名词都不懂， 那选个屁，当什么首长啊。

Q：你很注重政策推动与运作的改革？

一个机构最重要的是企业文化。台北都市更新送审，7天半才通知你是否通过，如果是这样，做什么都更计划都没用。政府不是要自己做事，政府是要建立一个平台，让每个人都可以非常有效率地在上面运作。长期以来我们对政府的概念错误，政府应该只做人民不想做、不敢做、不能做的事。如果老百姓可以做得更好，政府做是干什么？

Q：很多人质疑你在财政方面的专业？

这是长期迷思，政治人物要走下神坛，不要装神弄鬼。哪有一个政治人物什么都懂？重点是你要找到一个对的人、对的团队，在对的时间，摆到对的位置， 做对的事。台北市长的辩论，我觉得也是鬼扯，如果动物保护、松山机场、淡水河整治什么都会谈，才奇怪勒。但坦白讲，我因为读太多书，已经相当会了。

Q：你目前提出的政见都比较是政策运作的改革，但过去选举都会强调提升台北的国际竞争力，你在这方面政策是什么？还是在你任期，安内比攘外重要？

台湾国际竞争力在哪？第一，产业机会要够多，第二适合居住。我开始越来越懂宋楚瑜，以前他当省长，很多人批评他有什么了不起，每天铺马路和挖水沟而已。问题是，当你的部下来跟你抱怨厕所不通，你就不要跟他讨论三民主义统一中国了。对一个老百姓来讲，马路是平的，有水喝，就是他要的。人民的小问题，正是政府的大问题。什么国际竞争力，把细节做好就对了：下水道要做好，上网很容易，出门很安全，坐捷运不会被捅一刀，吃泡面不会吃到毒油。你以为国际竞争力从哪里来？小事情累积。

Q：连胜文希望以纽约与新加坡为楷模打造台北，你呢？

我们做台北就好。所谓国际化，不是把台北变成纽约或东京，在地化、本土化才有国际化啦。城市治理就是把所有小事做好，上次遇到和硕科技董事长童子贤，他跟我说，你当市长把三样做好就好，有地方喝水，有地方上厕所，可以自由上网。So simple，但怎么做到？台北市真正需要建立企业文化，A的n次方，每天不断进步，不对就改，一直改。以前是mass production（大量生产），现在是 production by masses（群众生产），每人小小进步，累积起来就很大。台大的叶克膜团队为什么有今天的国际级水准？从不停止进步。

Q：你的支持度遥遥领先，但在有些民调，看好度会落后连胜文，你怎么解读？

所以我说这场选举是“相信”。支持度高，看好度不高，表示什么？因为被统治太久，失去信心。这场选举很大的意义是重建台湾人的信心，相信自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决定台湾的历史。

Q：这跟陈水扁第一次选台北市市长与总统的话术与氛围非常相近，参选以来，陈水扁的话题就一直像阴影一样围绕着你，请回应大家对你的质疑？

失败的经验，给我们更多的缓冲避免失败。阿扁为什么累积那么多钱？因为他想当老大，他以为有钱就可以给钱，所以他女儿陈幸妤讲那句话很对：谁没拿过爸爸的钱？我不敢说自己做很好，但我是有反省能力的人，做了所有预防措施，我不让太太管钱，账户完全由专业团队管理，选举期间就公布所有竞争经费运用情形，一开始就宣布选完以后不设基金会，所有选举经费结算后全部捐出去，把后路全部断掉，没有钱，就不会胡思乱想。

Q：港台这两年公民意识高涨，同时，中国的经济吸引力又很强，你有深绿背景，又受到年轻人拥戴，若上任，跟中国的关系是否会变得紧绷？

我当市长以后，马照跑，舞照跳，两岸继续交流。基本上，我是外科医生，外科医生都满务实的，大陆我去过18次，我从来不担心我的两岸问题。

Q：你怎么看对手连胜文的优点？

他有三个优点，一：钱多；二：钱多；三：钱多。（众人笑） （工作人员：柯医师，不可以！这样说不对！）他其实就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孩，也不是多糟糕。有时候，错的是整个华人文化，因为华人文化对小孩子保护太多。应该讲，他没什么缺点啦。他满有礼貌的，我发现他跟人家握手都鞠躬90度，我弯不到。

如果你真有耐心看完以上的文字，下面赠送一段很有用的视频，柯文哲医师在2013年Ted Taipei的演讲《生死的智慧》，放上了Youtube。这段短短18分钟的演讲，异常精彩，发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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