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给我们最伟大的承诺是,每个人都可以获得成功。但我们很快发现,那不是真的。正如每个儿童的理想都是当科学家,开飞机,做大老板,但长大以后,他们中的大多数就得赶紧接受自己其实是个普通人的事实。
当我们注定是配角,但却受了太多的主角教育,什么能满足我们出演传奇的欲望?唯有爱情。
我有一位朋友,他死心塌地的爱着一个女人,百虐不悔,狗血戏码每出新意,下线不断刷低。我们一直想,这位女神必是个绝色人物。终于得幸一见,却非常失望,不过是个普通女人。又有位奇女子,辗转在男男女女之间,做万人迷千人斩,一刻不歇,十分快乐。且有似是而非的现代见解,一夜情都论成欢喜佛。
所以我现在最怕某些文艺青年,他们唯恐自己活得不够戏剧化。还要把家庭剧演成偶像剧,偶像剧演成传奇剧,奇葩点的再演成刑侦剧。说到底,是无法与自己独处。他时时受到虚无和孤独的威胁,只有爱情能施救赎。
长久以来一直有一个问题困扰我,爱情是人类的补完计划,是“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还是一个完整的人和另一个同类发生的积极关系,借此克服孤独,又仍对自己忠诚。如果我不完整,我求得的是爱情还是慰藉。如果我完整,我还需要爱情吗?
爱情,是对人类生存问题的回答。因为孤独和无力,我们放纵欲望;因为放纵欲望,我们短暂的克服了孤独;但一旦纵欲停止,恐惧又会加剧,只能周而复始。且口味越来越重,越“作”越爱,若能“作”出些新意,没准也就成了传奇了。
以下来自刘瑜的《送你一颗子弹》。亲爱的兔子先生兔子小姐们,你们在跑什么跑?!——
哈利先生26岁,他有个两岁的儿子和怀孕六个月的妻子。他曾是全国篮球明星,但目前在超市里卖果皮刀。哈利开车狂奔在高速公路上。这是一个普通的郊外黄昏,他本来应该去爸妈家接儿子的,但是他突然希望明天早晨能够醒在一片白色沙滩上,于是他拐了一个弯,拐上了高速公路。哈利此刻很累,因为他在公路上迷路了,因为他开了很久还是在美国东北无穷无尽的小镇上。时间是1959年,哈利先生的外号叫兔子。
《兔子快跑》是厄普代克的兔子系列小说的第一本。该书的封背上这样介绍它的内容:“26岁的哈利被困在二流的生活当中,一个酗酒的妻子,一个到处是脏碗盘的房子,一个幼儿和一份毫无意义的工作。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他从自己宾州的家里逃跑了。”
当然兔子没能跑远。一个不甘平庸的男人试图从二流的生活中私奔,但是作为一场私奔,他缺少一个女主角,一个地图,一个敌人,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一种悲壮感……总之他缺少传说中的私奔所需要的一切构件。于是,在公路上狂奔了一夜之后,他回到了小镇。
他没有回到妻子詹尼丝身边。路上他认识了妓女露丝,他跑去跟她同居了。在跟她同居几个月后,他又跑回了刚刚生产的妻子身边。跟妻子共处几天之后,他忍无可忍,又企图跑回露丝身边。在新生女儿意外死去之后,他又跑回了妻子身边。在女儿的葬礼之后,他又跑回了露丝身边。
总之整个小说中兔子先生一直在妻子和情人之间跑来跑去。如果说《兔子快跑》展示了一个关于爱情的道理的话,它就是:
一个人是多么容易把对自己的鄙视误解为对爱情的需要。兔子先生厌恶自己的平庸空洞,于是他不断制造爱的泡沫。他在妻子和情人之间蹦来蹦去,就像一个得了肺病的人在胃药和心脏病药之间换来换去一样。情人或妻子当然不可能拯救他,因为胃药是用来治胃病的,心脏病药是用来治心脏病的,而他得的是肺病。爱情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可以遮蔽一个人存在的虚空,爱情的渺小之处在于它只能遮蔽这个虚空而已。对于解决自我的渺小感,爱情只是伪币。
这本书让我想起电影《好女孩》。女主角嘉斯丁和兔子一样,是个小镇上的售货员,她也和兔子一样风流,在丈夫和情人之间蹦来蹦去。但她的问题不是如何在道德和风流之间进行选择,甚至不是如何在丈夫和情人之间进行选择,因为其实她并不爱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她的问题仅仅是如何用他人的爱来遮蔽自己的平庸。她的风流不是风流,是恐惧。也许任何人的风流都从来不是风流,是恐惧。在终于和年轻的男同事勾搭上之后,嘉斯丁叹息道:I'mfinally a woman with a secret.
我想之所以永远有这么多人在忙着得到爱失去爱抱怨爱唠叨爱,除了伟大的化学反应,还因为爱情是成本很小、“进入门槛”很低的戏剧。如果要以做成一个企业、创造一个艺术品、解决一个科学难题、拯救一个即将灭绝的物种……来证明自己,所需才华、意志、毅力、资源、运气太多,而要制造一场爱情或者说那种看上去像爱情的东西,只需两个人和一点荷尔蒙而已。
于是爱情成了庸人的避难所,于是爱情作为一种劳动密集型产品被大量地生产出来。说到底一个人要改变自己太难,改变别人更难,剩下的容易改变的只是自己和别人的关系。在一起,分手,和好,再分手,第三者,第四者……啊,枝繁叶茂的爱情,让一个可忽略可被替代可被抹去而不被察觉的存在,看上去几乎像是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我始终没法喜欢上兔子先生。我不知道他这样在两个女人之间跑来跑去有什么可亲或者可爱的地方,甚至有什么值得被书写的地方。也许厄普代克先生看中的正是兔子先生的这种无力感。他在为26岁的兔子写完《兔子快跑》之后,还为36、46、56岁的兔子写下了《兔子回家》、《兔子发了》、《兔子安息》。据说很多人从兔子系列中看到了20世纪美国中产阶级的灵魂变迁史,但人在爱情中逃避自我的习性,似乎和20世纪、美国或中产阶级没什么必然关系。
我看到的只是,自我是一个深渊,它如此庞大,爱情不可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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