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丽隆》
[瑞典]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著,李笠/译
女主人蔑视自己的顾客因为他们想住她破旧的旅馆。
我房间在二层拐角处:一张硬床,天花板吊着只灯泡。
奇怪,沉重的窗帘上,三十万只隐形的螨虫在浩浩荡荡地行军。
步行街从窗外走过
和缓慢的游客,敏捷的学生,一个推着旧自行车穿工装的男人。
那些自以为让地球转动的人和那些相信在地球爪子里无奈打转的人。
一条我们大家在走的街。它的尽头在哪里?
房间唯一的窗子朝着另外的东西:野蛮的广场。
一块发酵的地面,一个巨大的抖颤的表层,有时拥挤,有时空寂。
我内心的东西在那里物化,一切恐惧,一切希望。
那些最后还是发生的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的岸很低,死亡只要上涨两厘米,我就会被淹没。
我是马克西米连。时值1488年,我被关在布鲁格。
因为我的敌人已无计可施——
他们是邪恶的理想主义者,我无法讲述
他们在恐怖后院所干的勾当,无法把血点化成墨。
我也是那个穿工装推着自行车在街上走动的男人。
我也是那个被注视的人,一个走走停停
打量着旧画上脸被月光烤白,画布松弛的旅客。
没人规定我去哪里,至少我自己,但每一步都必然所趋。
在石化的战争中游逛,那里个个刀枪不入,个个都早已死去!
积满尘垢的落叶,带开口的城墙,石化的泪珠在鞋跟下沙沙作响的花园小径……
突然,我像踩到了报警线,钟在匿名的塔楼里敲响。
卡丽隆!布袋的缝口崩裂,钟声在弗朗登上空震响。
卡丽隆!钟那鸽子般嘀咕的铁,圣歌,流行调,一切的一切,空中战栗的书写。
手指颤抖的医生开了个药方,没人能看懂,但字体依稀可辩……
钟声飞过屋顶和广场,绿草和绿苗
敲打活人和死人。
无法把基督和反基督分开!
钟声最后飞着送我们回家。
他们已安宁。
我回到旅馆:床,灯,窗帘。我听见奇怪的响声,地下室拖着身子上楼。
我躺在床上,舒展林臂。
我是一只牢牢抓住底部,拴住浮在上面巨影的铁锚,
那个我从属但显然比我更重要的巨大的匿名物。
步行街从窗外走过,街,那里我的脚步在消亡
以及那些写出的文字,我给沉寂的序言,我那反转的圣诗。
注:
1、卡丽隆(法语,carillon),教堂的乐钟。
2、马克西米连(Maximllian,1458-1519)德国皇帝,1488年囚禁在布鲁格。
推荐的话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瑞典人,生于1931年,201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理由是“他以凝炼、简洁的形象,以全新视角带我们接触现实”。
在中国,似乎有很多人翻译过他的诗,读过他的诗,在他获奖之前,因为他的诗写得确实好?还是因为他来自诺贝尔的家乡?总之,连宣读授奖词的先生都不忘特别提到“去年,我在中国与中国诗人交往时发现,特朗斯特罗姆是他们诗歌创作的一个杰出典范。”
既然大家都这么了解他喜欢他,所以,我就不班门弄斧了,抄一段授奖词里对这首诗的解读吧:
让我们在《卡丽隆》——“教堂的乐钟”——这首诗面前稍做停留。诗中的“我”置身在布鲁格的一家三流酒店,舒展双臂躺在床上,“我是一只牢牢抓住底部,拴住一只浮在上面巨影的铁锚。”或者再举同一首诗中对孤立无助的描述:“我的岸很低,死亡只要上涨两厘米,我就会被淹没。”这里,重要的不是这些单个意象,而是诗句所蕴含的整体视野。这个极其容易被淹没的“我”,代表了那毫无防御的中心。这里,古今的不同时代、远近的不同地点被编织在一起。那个拴着巨大陌生物的铁锚,也同样属于这一谦卑的“自我”。但在这首诗中,也存在着一个反向运动。旅馆窗外,“野蛮的广场”向四面扩展,灵魂之状投射在它上面:“我内心所有的东西在那里物化,一切恐惧,一切希望。”这一运动既朝内,也朝外。一会儿布袋的缝口崩开,让教堂钟声越过弗兰登;一会儿又让钟声飞送我们回家。而正是这隐喻的巨大呼吸,孕育了鲜活完美的质地。奇异的是,这篇内涵丰富、编织精美的诗作几乎轻得毫无重量,但它直捣人心。
(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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