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春》

陈宝琛

一春谁道是芳时？

未及飞红已暗悲。

雨甚犹思吹笛验，

风来始悔树旛迟。

蜂衙撩乱声无准，

鸟使逡巡事可知。

输却玉尘三万斛，

天公不语对枯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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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6月2日，王国维投昆明湖自杀，前一天，为人书扇，其中有七律两首：

生灭元知色是空，可堪倾国付东风。

唤醒绮梦憎啼鸟，罥入情丝奈网虫。

雨里罗衾寒不耐，春阑金缕曲初终。

返生香岂人间有，除奏通明问碧翁。

流水前溪去不留，余香骀荡碧池头。

燕衔鱼唼能相厚，泥污苔遮各有由。

委蜕大难求净土，伤心最是近高楼。

庇根枝叶从来重，长夏阴成且小休。

王国维曾经在溥仪的小朝廷当过南书房行走，又因诗中有“委蜕大难求净土，伤心最是近高楼。”许多人以为是王国维所写，实际上是陈宝琛写于1919年的四首《落花诗》中的两首，早已传诵海内，只是因为此时的新文化运动已占尽上风多年，古诗佳句早已弃如草芥。

《感春》也有四首，作于1895年中日马关条约签订之时。陈衍的《石遗室诗话》对此有详细的解读。第三、四句说的是当初翁同龢等人冒昧主战，一败涂地，实则毫无把握，他们本来妄想赌一把，赢了就可以帮光绪赢回天下；第五句说的是战败之后，朝廷上下为议和一事争论不休，其实都不过是丝毫解决不了问题的群鸟乱叫而已；第六句说的是最初清朝派张荫桓、邵友濂议和，日本人以其级别太低，根本懒得理，最后才不得已派李鸿章为全权大臣赴日，李知道此去无论结果如何都难逃国賊的骂名，迟迟不想出发；第七、八句说的是割地赔款，主战派满盘皆输。

《感春》其他三首，第二首说的是朝廷以海军经费用于慈禧六十大寿和享乐，致使武备不修，这是甲午战败的主要原因之一；第三首说的是翁同龢等人与李鸿章的党争是导致甲午战败的又一主要原因；第四首说的是日本人本来想要辽东半岛，后来经俄德法三国干涉不得不放弃后，转而要了台湾。

《感春》四首诗和《落花》四首诗不仅用韵相同，说的都是家国之悲，堪称史诗。1928年，陈宝琛再用同样的韵写了后落花诗，相比之下就不那么有名了。

甲午一役，割台赔款，对陈宝琛感受到直接的就是妹夫一家被迫从台湾内迁到福州、厦门两地，陈宝琛的妹妹陈芷芳当年嫁给台湾首富板桥林家公子林尔康，本就是陈宝琛着力促成，内迁后，林芷芳住在今天的杨桥路，陈宝琛办福建师大等学校，包括他们在三坊七巷的宅子，大部分经费都是由陈芷芳提供。

陈宝琛18岁中举，21岁中进士，30出头当上从二品的省部级高官，36岁被降为处级待遇回家闲居，仕途升降如过山车，然后是闲居25年，再于1909年复出。真应了《金刚经》里那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陈宝琛的诗，喜欢用佛教典故，不止士人风尚，更与他的经历有密切关系。

陈宝琛的诗，取法王安石，兼学杜甫、韩愈、苏轼和黄庭坚，是光绪、宣统年间的诗坛领袖，在汪辟疆的《光宣诗坛点将录》中，居于陈三立、郑孝胥之后排名第三，相当于梁山好汉中的“天机星智多星吴用”。在汪辟疆的这本书里，闽赣两省的诗人同为一派，占入榜诗人的四分之一强，其中点将录中的前五位有三位来自福州：郑孝胥、陈宝琛、陈衍，排首位的陈三立则是陈宝琛的学生，也就是陈寅恪的父亲。另外还有林旭、沈瑜庆、陈懋鼎、郭曾炘、林纾、陈书等福州诗人也都是属于天罡星级别的重要诗人。

为什么福州诗人在光宣诗坛有如此重要的地位？除了诗钟这种独特的作诗游戏有利于大家练笔，在《郑孝胥日记》中可以看到，郑孝胥每次回福州，天天不是应邀写书法条幅扇面，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写同题诗玩。另外，福州当年还有一个尊重诗人的氛围，自明朝开始，就在西湖建有诗人聚会的专门场所宛在堂，设有专门祭祀诗人的诗龛，凡在全国有一定名气的诗人，死后都有一块神主位供后人膜拜。

不过，陈宝琛1935年去世的时候，全国已是风雨飘摇中，写旧体诗的一代人已渐次退出历史舞台，宛在堂毁于何时？我就不知道了。

（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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