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着，感受不到脚下的国家》

[俄]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著， 晴朗李寒/译

我们生活着，感受不到脚下的国家，

十步之外便听不到我们的谈话，

在某处却只用半低的声音，

使人想起克里姆林宫的山民。

他肥胖的手指，如同肉蛆般油腻，

他的话，恰似秤砣，正确无疑，

他蟑螂般的大眼珠 含着笑

他的长筒靴总是光芒闪耀。

他的身边围着一群细脖儿的首领，

他把这些半人半妖的仆人们玩弄。

有的吹口哨，有的学猫叫，有的在哭泣，

只有他一人拍拍打打 指天画地。

如同用马蹄铁，他发出一道道命令——

有的烙屁股、额头，有的烙眉毛、眼睛。

至于他的死刑令——也让人愉快

更显出奥塞梯人宽广的胸怀。

1933年11月

推荐的话

许多年以后，曾经担任过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主席的埃斯普马克坦陈：在诺贝尔文学奖的种种遗憾中，曼德尔施塔姆（还有同为阿克梅派的女诗人阿赫玛托娃）未获奖无疑有损瑞典文学院的荣誉。198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布罗茨基也说，曼德尔施塔姆比自己更有资格获奖。

一个只有三人的诗歌团体，阿克梅派除了古米廖夫过早地被清洗，另外两人都被认为完全够资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可惜三个人的命运都十分悲惨，只有阿赫玛托娃幸运地活到了自己平反的那一天，终年77岁。曼德尔施塔姆则于1938年12月27日死于海参崴的劳改队，时年47岁。

曼德尔施塔姆的死，据说是因为这首题为《我们生活着，感受不到脚下的国家》的讽刺诗而起，1933年底，曼德尔施塔姆在一次小型聚会上朗诵了这首诗，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得心惊肉跳，面无人色，一再要求他以后不要再朗诵更不要再提及这事，要他把这一切彻底忘掉，但是也拦不住别人忘不了要告密呀，半年后终于东窗事发。因为帕斯捷尔维纳克给斯大林写信，并意外接到斯大林亲自来电过问，只关了半个月改为流放。几年后，曾经保护过他的布哈林被斯大林处决，曼德尔施塔姆老帐新帐一起算，1938年9月被送往海参崴劳改，3个月后死于一些狱友的辱骂、殴打，尽管另有许多医生、狱友对他很照顾。

曼德尔施塔姆是犹太人，精通俄、法、德、英、意、希腊、亚美尼亚等多种语言，被认为是俄罗斯最优秀的诗人，他的诗是“诗中之诗”。但他生活自理能力和为人处世都相当差劲，天真单纯、直率坦陈、胆小怕事却又常常冲动行事，从来不懂得保护自己。比如朗诵讽刺诗这次，当时他还觉得自己把多年压抑对现实的不满终于痛快地发泄出来，说了大家想说而不敢说的话，感到十分兴奋，看到朋友们胆寒的样子，才意识到情况不妙。这种不经头脑的事不止一次，据说有一次参加宴请，他一时冲动扑上去当场撕毁特务头子勃留金的逮捕证，还有一次是携带白军的通行证半夜抵达列宁格勒。这两件事在当时都够得上死罪。

很多人赞扬曼德尔施塔姆是个不屈的斗士，我觉得有点言过其实，他没有刚烈地活，却屈辱地死，人们赞叹他的智商超人，却感叹他的情商为零。他的遭遇，一半是特殊的时代，一半因为他的个性使然。

也许，天才就是这样，不属于人间，却不小心来到了人间。

（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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