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海都7月20日A21版《慢读/传家》的寻根故事,版面有限,只刊发了4000字。这里,晒出的是作者近6000字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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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福楼中归去来
N江岚
美国,纽约上州。大熊山麓,哈德逊河中央河谷之间,有我一间小小的书房。书房里沿墙排开的黑色书架上,有一个小小的土楼模型。每当上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到那个竹制的模型上,那远在大洋彼岸的夯筑一圈的高大围墙、中央敞开的天井,以及沿屋墙排开一间间房屋的长长杉木回廊,便忽忽然闪现到眼前来。
其实土楼一直是在那儿的。远在被世界瞩目之前,远在我意识到它和我关联之前,它就已经凝立在那儿,承受风云变幻,历经人世沧桑。
福建龙岩,原本偏远荒芜。我的先人们为乱世之生计维艰所迫,辗转落脚到了那里。为了抵御匪盗的侵袭和野兽的威胁,他们将随处可得的松软粘土几番压实,几番夯打,建起这长方形、正方形、圆形、椭圆形……大大小小的土楼。一座又一座,青山绿水间彼此连络有亲的族人分而不离,团结互助,自给自足。
永定县湖坑镇上的南溪水尾土楼群中,我家那栋四四方方的“庆福楼”总有一百五十年上下的历史了。从门前的晒坪下几级台阶,有南溪蜿蜒流过,清浅舒缓而源源不断的溪水。在现存两万余座当中,这一座规模不算大,也没有特别显著的特色,却曾是我江氏数代人繁衍生息的空间。
上个世纪初的某一天,我的曾祖父,江森球公跨出“庆福楼”高高的门槛,穿过楼前的晒坪,踏著南溪中一块块大青石涉水而过,背着行囊下南洋。通往外乡的黄土路上,他曾经回头留恋地张望过吗?他的脚步,曾经彷徨过吗?那个时候,他的长子次子,我的祖父书拔与叔公书源,尚在幼年。或许,家中妻儿有土楼里众多婆姨妯娌照应,他可以不用挂虑太多;又或许,前方的道路有族中叔伯兄弟引领,他也不会担忧太多。更何况,客家的男丁成年以后总要出去闯荡,这是代代相沿的老规矩,他根本没想过违背,或者迟疑。
于是曾祖父就走了,一去整整十年。在南洋,落地之后要维持生计,生活安定下来之后要挣钱,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这些岁月?他都做过些什么经历过些什么?没有人知道。在家乡,我的曾祖母从田间地头,到屋里灶前,又是怎样凭藉自己一双健步如飞的大脚,奉养长辈,管束一双幼子?也没有人能告诉我。
家乡的老人们只说,曾祖父性格果决机敏,且为人忠厚仗义,深得族人信任。因此当他十年后从南洋回到“庆福楼”,不仅带回了自己的积蓄,同乡们也将各自的财物交给他带回来。接下来的十年间,他也还经常往返于南洋与家乡之间,把家乡下南洋的青年子弟送出去,再为滞留在异邦的亲友携带书信、押运钱物返回。一直到1942年以后,抗日战争的烽烟四起,路上实在不太平,曾祖父才不再远行,留在土楼里领著子侄耕读持家。
1929年,我曾祖父母的幼女,我的小姑婆出生之时,祖父书拔和他的兄弟书源都已长成挺拔魁梧的青年。当其时,由于地理位置远离全国的政治军事要冲,闽西地区的土匪势力非常强大而普遍。不少地方政权由郭凤鸣、卢兴邦、陈国辉等大股土匪武装控制,有些地区几乎遍地皆匪,而尤以永定县境内为甚。当代学人张永曾撰文记载:“接近龙岩之太平丰田二里,土匪掳人勒索成为常事,往往仅有数里之路,本地人亦行不得。小乡村之小姓农民耕牛农具被掠,无以耕作,多流离别处或亦当匪,因此有许多田地无人耕种。当军队下乡来剿匪时,同样祸害农民,因为所谓军队也不过是被(何应钦在北伐战争中)收编的大股土匪而已。”
土地大片荒芜,社会环境眼看着倒退到原始部落争斗的原始状态,怀揣著一腔年轻的激情和干劲的祖父在家乡看不到前途。1931年,来不及等已订亲的媳妇过门,他决定和他的几个堂兄弟们一起,沿著离乡的黄土路到广州大埔求学。
而在家乡,绑票、暗杀、拦路劫掠的事情不断发生,匪患愈演愈烈,终于波及到我家。据我小姑婆回忆,事情发生时她刚记事,大约是在我祖父离家两年之后的某一天。从南溪对岸突然涉水过来一个陌生人,给“庆福楼”送了一封信。这是一封山中土匪的恐吓信。他们绑架了邻村的苏家大小姐,索要三百银元赎金。苏家无力偿付,要求他们将这封信转交给我的曾祖父。因为这位苏大小姐,正是我祖父未过门的媳妇。
曾祖父二话不说,如数缴付了银元,赎出苏大小姐并将她接回了“庆福楼”。可怜这位年轻女子在山里数日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已经病骨支离,在我家楼中只生活了短短十八天便命丧黄泉。
我家如此无辜地人财两失,难免令苏家过意不去,后来便提出让他家二小姐再许给我祖父做填房,曾祖父为此写信去征求我祖父的意见。祖父已从广州到了广西宜山,并经由他的叔父江森桐公介绍,在当地税务局谋到了差事。祖父见信后回复道,此时森桐公已另外为他提了一门亲,对方是在梧州市兴业县为官的江西金氏人家。于是苏家的提议就此作罢。
森桐公与金家老太爷是朋友,见金家五小姐与我祖父年貌相当,便出面当了这个媒人。金家五小姐性情贤淑,上过新学,凭自己的土地测绘技术在政府部门工作。这位当年就能够自食其力的新女性,便是我的祖母。
1936年,祖父祖母在广西柳州成亲。家父建文与姑母建华、二叔建中相继出生之后,我祖父母带着他们回乡省亲。家乡的老人至今记得我祖母乘坐的轿子出现在南溪之畔的情形。我祖母容颜端丽,态度斯文,与土楼里客家女人的粗放简约大不一样,令他们印象十分深刻。
一时间“庆福楼”中父母儿女、兄弟姐妹、祖孙子媳大团圆,那是“庆福楼”最热闹也最温馨的时光吧。家父这一年大约只得五、六岁光景,早上起来穿着乡间罕见的小中山装小皮鞋倚在大门口,看著他的父兄叔伯赤足荷锄往田间去,浑然不懂汗滴禾下土的艰辛,只是觉得新奇有趣,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进入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前夜。
假期结束,我祖父先行返回广西柳州税务局任上,大约半年后祖母带着家父与姑母离开“庆福楼”前往柳州。不久,他的兄弟书源也沿著曾祖父的脚踪只身下南洋,“庆福楼”就冷清了,曾祖父母身边只还剩下一个幼女。而我叔公江书源一去南洋,在彼处成亲、生儿育女,再也没有机会回来。
此时日军的铁蹄自北向南,一路烧杀抢掠。历史的动荡颠簸里,我祖父母为躲避战乱,在广西境内柳州、宜山等地几经搬迁辗转,期间我的二叔、小叔、小姑姑相继出生,祖母的娘家却渐次人丁凋零。解放初期,祖父带着妻儿到桂林投靠在彼处开袜厂的一位乡亲,从此桂林成为我们这一支江氏子孙安身立命的地方。
而在永定的老家,我的小姑婆也长大成人,嫁入巫家,离开了“庆福楼”,后来随夫婿迁往龙海定居。五十年代中期,辛劳一生的曾祖父辞世,我祖父返乡将曾祖母接到桂林奉养。从此,“庆福楼”离我们就很远很远了。尽管它一直是在那里的,傍著青山绿野,以及晒坪前面长流不断的南溪。
家父在桂林完成了中学的学业,于1954年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就读,二叔建中数年后也考入广西农学院。有很长一段时间,家中的生计靠我祖父拉木板车维持,致使我大姑姑不得不早早辍学去打工,挣钱帮补家用。其间捉襟见肘之处,不难想见。
家父在广州,大学毕业之前受到“反右”运动的冲击,被错划为“右派”,下放到偏远的广西昭平县林场“劳动改造”。他的个人问题因此一再蹉跎,直到经人介绍认识家母。蒙我外祖父通达,两人于1967年成婚。
我出生之前数月,曾祖母谢世,安葬于桂林。她生前肯定会思念土楼,肯定想过再回去看看的吧,然而今天看来这样的一个愿望,在那个年代里是奢侈得无法实现的。到我两岁,家母也被下放,我则被留在桂林,跟着祖父母长大。
我的小姑姑和小叔都没得到继续升学的机会,高中毕业后先后在桂林参加工作。家里的经济压力得到缓解,后来祖父就不用去拉板车了。大姑姑与姑父婚后有了我的表哥,大多数时间也在祖父母家。
我记得祖父有一个藤编的小小箱子,里面装着粮票布票户口本,以及他与亲友往来的重要信件。数年之后,多了一本翠绿色封皮的“江氏家谱”。他说,我还有个名字叫做“永溪”,因为我是江氏的“永”字辈,因为家乡的老屋前有一条南“溪”;他说永定甜菜干顏色乌黑油亮,配上五花肉,无论炒燉蒸煮都香甜鲜美;他指著寄自缅甸的彩色照片,告诉我里面那个剃光头的小和尚叫“永春”,是书源叔公的长孙,我的堂兄;他说家乡戏里的木偶比我还高,眼睛嘴巴都会动,还分生旦净丑;他说……却从来不曾对我仔细描述过土楼。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客家人,祖籍福建永定。却一点儿也不知道祖父口中的“老屋”,我祖辈父辈生长于兹的所在,是一座和我所见过的任何可以称作“房舍”的东西都大不一样,后来要成為“世界物质文化遗產”一份子的独特建筑。
想来“乡愁”之於游子,更多的是对那一方土地的眷恋,以及对骨肉至亲的悬望。这种眷恋与悬望里遥远的“家”,其间点点滴滴的细枝末节都值得反復咀嚼回味。至于“家”的实体是斗室还是深院,是茅屋还是“世界物质遗產”,倒没有那么重要了。
七十年代末期,我们家乃至整个中国,都终于走出政治运动的阴影,希望的田野上一派阳光朝气。家父与众位叔叔、姑姑们的工作都得以重新安排,我祖父也终于可以回老家省亲了。他见到了小姑婆一家,带回来家乡乌黑油亮的甜菜干。祖父说,我也应该回去看看,客家人可以散居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却不能不回去,人人如此,这也是老规矩。
可那时我功课已经很紧,升学的压力也大,每年的寒暑假期形同虚设,计划来计划去,一直到祖父卧病沉重了,我仍然无法成行。垂危的病榻之上,祖父对我说,他这一生俯仰无愧于天地,亦无憾恨。嘱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机会,要回老家去。
当我提著祖父用外汇券给我买下的,一个当时还很稀罕的搪瓷小脸盆,迈进大学的校门去,祖父没有看见。当家乡来信, 说在“土改”时期被收归公有的“庆福楼”终于屋归原主,也只能在灵前祭告他与曾祖母了。我一路读书,一路走,书读得越多,人也走得越远,最后竟也走到了异邦,比南洋还要远的异邦。也不知道冥冥之中是不是一种宿命,客家子弟注定要漂洋过海的宿命。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永定与我的日常生活没有太多瓜葛。我大洋彼岸的乡愁里,融合了儿时全部记忆的桂林山水,相比之下要具体得多。直到1999年,那个很寻常,没有任何先兆的仲春的夜晚,我突然接到一通从加州打来的电话。那头陌生的声音细细查问我的姓名家世,然后说:“孩子,我是你的叔公。”──这便是1938年与我祖父一起离开家乡去广西,后来考入中央陆军官校,毕业后供职於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又随军撤往台北,编撰了那本翠绿色封皮家谱的江际臣公。
当时,他已年届八十高龄,因身患绝症被台北荣民总医院送往加州医治。我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伯利恒小城,这一通电话所带来震荡,真不是言语所能够形容。我旋即飞去和他见面,在他手里,我见到了一本杂志。
指点着封面图片上那个庞大的灰黑色圆形建筑物,际臣叔公告诉我,这就是家乡,这就是土楼。六十年代初,被美国人在卫星照片中发现之后,以其将传统的夯土技术发挥到登峰造极地步的功能完备、结构巧妙,引来举世瞩目。这本杂志,正是关于土楼以及客家文化的介绍专刊。
在那次相聚的短短两三天里,叔公慢慢告诉了我,在永定县湖坑镇南江村,南溪边上那几座彼此相依的数座土楼有个统称叫做“水尾楼”,其中包括方形的“庆福楼”,也包括他家圆形的“天一楼”。这是第一次,远远地,惊异而模糊地,我看见了我祖父口中的“乡下老屋”。同时,通过际臣叔公穿针引线,古老的“庆福楼”也远远地看见了我。
从此,那方形围墙上屋脊的灰黑色,那山头柿子成熟的深红,在老家亲人们盼归的殷切呼唤里,越来越生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本来,际臣叔公说他要领着我一起回去的。不仅要回永定,还要去缅甸、马来西亚,去认一认流散在那里的亲人。可惜这个计划最终未能实现,际臣叔公于2001年底在台北去世。
2006年,福建省侨办组织“海外华人媒体聚焦海西”的活动,我应邀随团访问福建省各大主要城市,走到了龙岩。龙岩对我的迎接与拥抱,不是其他的访问团成员可比。老家的姑姑伯伯、兄弟姐妹,明明素未谋面,却让我从他们脸上的轮廓和表情里,看见了熟悉的轮廓和血脉相连的温情。两万余座土楼,说多不多,说少也绝对不少,可只要我报上姓名,江氏族人立刻就知道我应该归于哪一座。到这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所谓“根”,并非一个虚无渺茫的意象,而是一个真切实在的物象。而这个物象对于异乡的客家子弟来说,究竟有多么强韧的牵引力。
──终於,丽明姑姑陪着我,踏上了那条已舖上柏油的黄土路,沿我曾祖父、祖父、父亲离乡的足迹,走进湖坑镇,见到了一直守护着曾祖父坟冢的庆松叔。土楼古老的建构里没有卫浴设施,生活不是很方便,族人们实际上都已经搬离了土楼,庆松叔也不例外。他家的新居建在南溪的另一边,与土楼隔水相对。
南溪边柿子树上硕果累累,他摘下几个来递给我,一边絮絮叮嘱:可不能多吃,这东西伤胃!南溪里昔日的大青石,换成了他亲手筑成的水泥礅,踏过去,“庆福楼”的楹联就在眼前了:“庆由善积,福自天申”。
穿过晒坪,一脚迈进门槛,左手边就是我曾祖母围绕过无数次的灶台。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上面,仿佛曾祖母随时会迈著一双大脚进来,為我举起洗尘的炊烟;楼上,书源叔公的房门深锁,南洋欲归无计的永恆悵惘关满一室;小姑婆的闺房里,她顶著红盖头起身,即将嫁为人妇的脚步迟疑就在眼前;回廊上,祖父的身影时隐时现,笑看我乍然面对这一切不由自主的晕眩;童稚的父亲依然穿着小西装新皮鞋,将天井中央那一眼依然清光凛冽的水井指给我看……上下三层楼,二十四间房,男女老幼的身影来来往往,笑语喧哗,顿时热闹起来。夯土高墙与杉木回廊,威严与亲切,久远与此刻,列祖列宗与我,在屋顶圈成的四方天空之下,一时间满浴柔和温暖的阳光。
我终于回来了。土楼对面葱鬱的山坡上,曾祖父长眠的墓前,我俯拜以告:我回来了。高投乡的江氏宗祠,专门为我敞开了大门,堂兄教我祭拜的礼仪,我焚香跪拜以告:我回来了。离开永定,乘车乘船抵达龙海的石码镇,面对白发苍苍的小姑婆,我泪流满面──我回来了。到底回来了。无论走得多远,无论定居何处,客家的子孙总要回到祖居之地,代代如此,人人如此,这是老规矩。
在我回去之前,家父领着他的弟妹们就回来过了。我这次回去之后,又过了两年,他和家母一起领着我和我先生、我弟弟,以及我那两个在美国出生的孩子,再次返乡省亲。
土楼,人说是神秘莫测又诱人探寻的土楼,如今之於世界,是受到特殊保护的“文化遗產”。于我,则并不神秘也无需探寻,它总是在那裡的。那一栋櫛风沐雨百数年的“庆福楼”,终於屹立成我心上一枚稳稳的纸镇,凝重而深情地压住了我,万裡关山之外的乡情。于我在异邦生长的孩子们,也有了亲切稳定的亲缘,以后当她们在美国的土地上再看见土楼的图片或者再听人说起,她们也会述说一段她们与“庆福楼”的故事。
“庆福楼”。从此,在纽约州的大熊山下,只要我们一回眸便能看见──山依楼旁,水过楼前,根在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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