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外婆》

(外婆：苏碧贞，外公：江锦锥）

[福建] 安琪

你蜷缩在狭小房间宽大床上的身体

如一团卷皱的纸外婆，你不能动的右手

摊放着左手努力伸起迎着我的手它们

颤抖着哭泣着拥在一起外婆

它们有着互相呼应的血统！而与之呼应的

你的丈夫我的外公正在客厅的桌上

以遗像的姿势存在。他们哭过的红眼睛

和白色身影在忙碌——

我的父亲母亲大舅二舅

大舅母二舅母和表弟们

因为死亡，我们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我们看见死者的死和生者的必死外婆！

你说别哭，别哭，连毛主席孙中山也要死

外婆你说别哭别哭

连毛主席孙中山也要死

你的手绵软无力它们累了，这一生你用这双手

撑起一家十口人的吃和胃

你有六个儿女，两个公婆，一个丈夫

你有顽强的生存能力和卑微的命运

你有先外公而来的中风和瘫痪而最终

你死在外公后面仅半年

我们先是埋葬了外公再埋葬了你

我们先是有了糊里糊涂的生之喜悦再有

明明白白的死之无奈。

2007/5/8

【自荐理由】

我在外婆的背上，外婆半躬着身，把一大箩米淘洗干净，几十个小土黄色陶瓷碗整齐排列着，等待外婆把洗好的大白米依次放进，添水，再码到蒸笼里，然后搬到煤炉上，盖上笼盖，又继续忙碌下一道程序。外婆在用小塑料盒舀米放进陶瓷碗时，总要用右手的食指把高出盒顶的米平抹一下，以求均匀，这个细节给我留下很深印象。

多年后我跟外婆说起这件往事，外婆很惊讶，也很高兴，她说，我们大嫔可真好记性。瘦瘦小小的外婆早出晚归，忙碌着食堂的事，可是家里子女多，单靠外公在菜市场当出纳和外婆在食堂烧火作饭显然难以维持生计。某一天，我和妹妹回老家的时候看到外婆做起了小买卖，很简单的一辆手推车，上面摆放着各种果子和自制的汽水饮料，然后推到市中心的十字路口，一天下来，也能有不少收入。

那时候我已念小学，每到寒暑假都是我最高兴的时候，因为我可以到外婆那里帮外婆“卖东西”。说是卖，其实是吃。外婆疼我，尽由着我吃，结果贪食的我总是吃得撑坏了肚子。外婆是一家之主，自打做了小买卖后，家里的收入大长，外婆就把那些钱一五一十地存进银行。从这点看，外婆并没有经济意识，要知道，那时侯的房子可是便宜得不可思议，外婆如果稍稍有更大的抱负，把那些钱买几套房子，就不用一辈子过着只够温饱的生活。

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外婆的小买卖变得落伍了，在大舅下岗后，外婆的小推车传给了他，这时的生意已经很难做，好在子女们都大了，各自成家立业去了，小推车的买卖于是用来维持大舅一家的生活。外婆是个闲不住的人，也因为对小推车有感情，每天还是帮着照看生意。

外婆这一生谨小慎微，据母亲说，当年大舅参军复员后被一家省级地质部门看中，要招他去。外婆一听说得到省会福州，就哭着死活不同意，结果大舅放弃了这个机会。我有时会想，外婆一家都没有出过什么比较有成就的人物和事迹，也许与外婆观念的保守有关？譬如大舅的事，譬如买房的事。

外婆在70岁患了中风，这一病就长达十年。这十年，外婆基本上都在轮椅或床上度过。2006年5月外公去世时我回家奔丧，看着床中间愈发瘦小的外婆，想到外出这几年的辛酸，百感交集，痛哭失声。自从脱离常轨后我就不是亲人们的好孩子了，这是我将终生自责的一个心结。外婆拉着我的手说，你为什么要到那么远的地方？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然后又说，别哭，别哭，连毛主席、孙中山都会死，大家都会死。别哭，别哭。

半年后，外婆也去世了。

外婆名苏碧贞，街坊邻居都叫她阿莲或莲啊，外公名江锦锥。

（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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