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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战争120年 I 120年前的今天,日本发动蓄谋已久的丰岛海战

本报记者 戚其章 2014-07-25 来源:海峡都市报

日版《中日丰岛海战》绘卷

本文摘自戚其章《甲午战争史》

一 清军增援牙山


  一八九四年七月二十五日爆发的丰岛海战,是甲午战争第一战。这是日本精心策划的一次海上袭击。

  自六月以来,中日两国为朝鲜撤兵问题交涉频繁。清政府始终举棋不定,以致贻误时机,在战略上处于被动地位。日本政府则逞其外交伎俩,极尽纵横捭阖之能事,赢得了向朝鲜派遣和部署兵力的时间.到七月中旬,日本的军事力量已居于绝对优势,便决定挑起这场侵略战争了。七月十四日,小村寿太郎代表本国政府向总理衙门发出一纸照会,即陆奥宗光所谓的“第二次绝交书”,首先关闭了中日商谈的大门。总理衙门及李鸿章依靠列强折冲调停,至此终于落空。
  同一天,光绪迭降谕旨:一则“著李鸿章体察情形,如牙山地势不宜,即传谕叶志超先择进退两便之地,扼要移扎,以期迅赴戎机”注1,一则令李鸿章“速筹战备,以杜狡谋”,“先派一军由陆路前往边境驻扎,以待进发”,而“叶志超一军兵力尚单,须有继进之军以资接应”。注2
  十六日,又传旨“胡廷一意主战”,著李鸿章“将布置进兵—切事宜迅筹复奏”.注3是日,李鸿章奏曰:“查汉城,仁川附近一带,倭兵水陆分布严密,历来中国进兵朝鲜皆由平壤北路进发。现派总兵卫汝贵统盛军马步六千人进平壤,宋庆所部提督马玉崑统毅军二千进义州,均雇商局轮船由海道至大东沟登岸,节节前进,相机妥办。所需军火、器械,粮饷转运各事,均尅日办齐,俾无缺误。并电商盛京将军派左宝贵统马步八营进平壤,会合各军,图援汉城.至叶志超一军,昨已电商该提督移扎平壤,厚集兵势。俟其复准,即派丁汝昌酌带海军能战之船往朝鲜海面巡获游弋,以资策应。”注4
  但是,叶志超恐海道不安全,不同意“以船移平壤”,认为:“仍由陆扼要移扎,稍有把握,且梗日兵南路。若并军而北,日以全力专顾北面,势益张。”他的意见不是没有道理,但兵力太单,怎能支撑得住?李鸿章也看到这一点,便决定派记名提督江自康率仁字等营增援。并电嘱叶志超:“贵军过单,恐不足当一面。再四筹思,除芦榆马队添调外,拟令吴育仁挑精队千五百,交江自康带住牙口,归弟调遣,合之将及五千,气力稍厚。以后但筹济饷需。如电报中阻,应由釜、汉日电借发,不知顺手否?北兵尚早,贵部不可距汉过近。俟北南能通气会合时,再行前进。望相机稳慎筹办,勿性急。闻日又添兵三千,我去兵愈多,彼必不肯减退.”注5李鸿章明知牙山驻军“过单”,但以区区之数增补,无异于杯水车薪,焉能济事?
  主要的问题在于,他当时对保全和局仍存侥幸之心,故并未认真备战。十八日,致电总理衙门尚称:“日兵在汉,无甚动静,二十开仗之说似是谣传。”注6二十日,还告诫叶志超:“日虽竭力预备战守,我不先与开仗,彼谅不动手。此万国公例,谁先开战,谁即理诎。切记勿忘!汝勿性急。”注7由于李鸿章相信所谓“万国公例”,并担心“我去兵愈多,彼必不肯减退”,故只派少量增援部队以摆样子,这不能不是他的一大失误。正如英人赫德指出:“日本是根本没有什么正义可言的,除非借口代别人打抱不平而自己捡便宜也可以算作正义。正义完全在中国方面。我不信单靠正义可以成事,正象我相信单拿一根筷子不能吃饭那样,我们必须要有第二只筷子——实力。但是,中国人却以为自己有充分的正义,并且希望能够以它来制服日本的铁拳,这想法未免太天真了。”注8对于李鸿章来说,这个批评真是—针见血!
  其实,不仅李鸿章,在中枢内部多数人也还在对列强调停抱有幻想。七月十八日中枢诸亲王大臣合奏称:“现在倭兵在韩颇肆猖獗,而英使在京仍进和商之说。我既预备战事,如倭人果有悔祸之意,情愿就商,但使无碍大局,仍可予以转圜,此亦不战而屈人之术也。”注9但预备战事是假,依赖调停是真。七月十四日小村寿太郎送交“第二次绝交书”后,英国公使欧格讷跑到总理衙门为其掩饰,说日本“并无不愿和商之意”。注10十七日,欧格讷又进一步为日本政府辩解说:“前日本所致贵衙门照会,据译出英文,但云贵国不允办法,并无‘滋事’、‘好事’之义。此事我政府总要调处妥协,今晚或明早必有电来。”注11直到二十五日,即日本海军在丰岛附近袭击中国军舰的当天,还到总理衙门声称:“现在贵国与日本虽未失和,却不可不先防备。本国前劝日本退兵和商一节,日本非但不听.且说话更紧。我政府甚为不悦,已电日本。”现在英,俄之外,又约德,法,意三国同办此事,合力逼着日本讲理,谅亦不敢不从。”注12言之凿凿,不容不信。连翁同龢也认为:“失此机会可惜,其言确凿可凭。”注13正由于清廷醉心于折冲尊俎,战备工作来能及早认真筹办,因此援朝各军皆迟迟始行登程。
  直至朝鲜局势日趋紧张,李鸿章始匆匆运兵增援牙山。但恐海路危险,事鸿章决定租用外国商船,由清政府承担保险。即如果“至朝鲜海口遇险失事,中国允许赔偿船价”,而损失的武器装备则“由中国自行认赔”。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租赁了爱仁、飞鲸、高升三号外国商船。此次增援牙山的兵力仅两千余人,还是多方设法抽拨的。从下面盛宣怀给叶志超的信中,可以看出当时筹拨增援军的为难情形:
  “贵部孤悬牙口,力薄势单。前议于山海关抽拨一营,以恐该处空虚,仅拨二百人,合之吴乐山所统共二千二百人,仍不见厚,帅意向绥、巩商调两营,孝侯观察(戴宗骞)亦未见允。只得先令渡海,计二千令人,爱仁、高升两轮足可分装。飞鲸一船即拟另走别口,与昨议稍有不符矣。现在虽经英、俄两国调停,而倭意绝少迁就,和局恐属难成。贵部如须厚集兵力,仍望麾下切实电禀中堂,弟再代为说项。至目下则防军已
  属空虚,无可添拨。贾致堂招八营,吴瑞生招五营,均备填扎。卞吉云添五百人,新兵一时不能到,且未经训练,亦不能战也。注14
  临急时,移东补西,左支右绌,平时武备不修的情况可见一斑。三船装兵后,考虑到牙山只有民船三十只,每船一次只能渡兵三十人,进口七十里才能上岸,往返需两天时间,如果三船载兵同到,起驳亦须多日,因此决定三船分批由塘沽起碇。这样,每船相隔一天,爱仁二十一日下午开,飞鲸二十二日傍晚开,高升二十三日早晨开,皆向牙山进发。三船载兵情况如下表:(表略)
  当三船载兵赴朝之际,日本军方早已得到了情报。高升号起碇的当天,日本大本营即下达了袭击中国护航舰的密令。

注释:
  注1 《军机处电寄李鸿章谕旨》,《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1146),第14卷,第27页。
  注2 《军机处密寄北洋大臣李鸿章上谕》,《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1147),第14卷,第27--28页。
  注3 《军机处密寄北洋大臣李鸿章上谕》,《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1164),第14卷,第35--38页。
  注4 《北洋大臣来电》,《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1154),第14卷,第31页。
  注5 《寄朝鲜成欢交叶提督》《李文忠公全集》,电稿,第16卷,第23--24页。
  注6 《复译署》,《李文忠公全集》,电稿,第16卷,第24页。
  注7 《复叶提督》,《李文忠公全集》,电稿,第16卷.第25页。
  注8 《赫德给金登干的信》,《中国海关与中日战争》,第78页。
  注9 《户部尚书翁同龢等复陈会议朝鲜之事折》,《清光绪中日交涉史料》(1168)附件一,第14卷,第36页。
  注10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与英使欧格讷问答》,《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1168)附件一,第14卷,第36页。
  注11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与英使欧格讷问答》,《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1173)附件一,第14卷,第41页。
  注12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与英使欧格讷问答》,《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1230)附件一,第15卷,第23页。
  注13 《翁文恭公日记》,甲午六月二十五日。
  注14 《日清韩交涉事件记事》,转引田保桥洁:《甲午战前日本挑战史》,第127页。

  二 日本海军准备袭击北洋舰队


  日本海军为袭击北洋舰队,曾经进行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早在六月二日,日本内阁会议做出向朝鲜派兵决定的当天,日本海军即着手进行动员和战争准备。因当时日本海军分属于横须贺、吴港、佐世保等镇守府,日本海军大臣西乡从道便命令各镇守府,应立即做好战争准备,不得稍懈。当时,日本常备舰队由松岛(旗舰)、高千穗、千代田、高雄、大和、武藏、筑紫、赤城八舰组成。
  其中,松岛、千代田、高雄三舰由司令官海军中将伊东祐亨率领南下,在侦察台湾海岸形势后,又碇泊福州进行窥探,高千穗以“保护侨民”名义远驶南洋,尚未归队,大和,筑紫已派往朝鲜仁川,为登陆部队担任警戒,赤城于上月驶往山东半岛侦察北洋海军检阅情况,仍泊烟台,仅武藏一舰停泊横须贺港内。非役舰为严岛、桥立、扶桑、浪速、秋津洲、比叡,海门、爱宕、凤翔九艘,均进坞修理,何时竣工尚难预计。因此,西乡从道命令在福州的松岛、千代田、高雄三舰迅速返航釜山,在烟台的赤城先至威海窥探后,再回仁川侦察,并将诸舰集中于朝鲜近海;宣布浪速、秋津洲、扶桑、爱宕,比叡等舰为“至急之事”,必须抓紧抢修。
  与此同时,日本海军加强了对北洋舰队行踪及运兵情况的侦察。为此,除加强在中国的间谍活动外,还派出军舰到朝鲜港口进行监视。六月五日,西乡从道命令赤城舰长海军少佐坂元八郎太巡航丰岛附近,注意中国运兵船,监视其登陆情形,并立即报告。
  又命碇泊仁川的大和舰长海军大佐舟水练太郎,报告每天出入该港的各国军舰及重大事件。停泊仁川的筑紫舰长海军大佐三善克己,则派海军大尉谷雅四郎等乘汽艇驶入牙山湾,以观察有无清军。八日,筑紫报告:在仁川港内的中国军舰有济远、平远、扬威三舰。九日,即有松岛、千代田、大和、筑紫、赤城、八重山六艘日舰来仁川聚泊,力量已居于绝对优势。
  为适应发动侵略战争的需要,日本海军的整备工作也在加紧进行。从六月中旬以来,日本海军当局对舰队进行了多次调整和改编。十八日,颁布舰队改正条例,要求抢修和装备非役舰,加强战斗训练,以提高舰队的作战能力。并以海军少将坪井航三补任常备舰队司令宫。二十四日,原常备舰队司令官伊东祐亨率舰到达佐世保。随后,各舰即开始作必要的战斗准备,并进行紧张的训练和实战演习。尤其重视舰队运动的演习,或化零为整,编为统一队形,或化整为零,分成两个舰队,以研究阵形之变化冲突。二十七日,新任常备舰队司令官坪井航三、参谋长海军大佐鲛岛园规到达佐世保就职。七月十日,又设警备舰队,以海军少将相浦纪道任司令官。这样,日本海军便编成两个舰队,经甲午战争相沿未改,成为日本舰队的基本编制。
  七月中旬以来,日本更加紧了挑起侵略战争的步伐。十二日,日本外务大臣陆奥宗光致电驻朝鲜公使大鸟圭介说:“今有施行断然处置之必要。故阁下务须注意,可择一不受世上非难之某种口实,以之开始实际运动。”注1十三日,陆奥命参事官本野一郎及陆军中佐福岛安正速返朝鲜,向大鸟传达其机密训令:“促成中日冲突,实为当前急务,为实行此事,可以采取任何手段。”注2十七日,日本大本营召开御前会议,正式作出对中国开战的决定。并根据明治天皇睦仁的特别旨令,以预备役海军中将、著名的主战论者桦山资纪恢复现役,接替“主张舰队取守势运动”的原海军军令部部长中牟田仓之助的职务。这表明了明治政府发动侵略战争的决心。
  桦山资纪莅职后,首先抓了舰队的改编工作。决定仍维持划为两个舰队的体制,于十九日只将警备舰队改为西海舰队。但为了舰队的统一指挥,又将常备舰队与西海舰队合编为联合舰队,以伊东祐亨为联合舰队司令官。改编后,日本联合舰队的编制及配置情况如下:
  司令官:海军中将伊东祐亨;
  参谋长:海军大佐鲛岛园规;
  参谋:海军大尉岛村速雄;
  参谋:海军大尉正户为太郎。
  常备舰队:松岛、浪速、吉野、千代田、严岛,桥立、高千穗、秋津洲、比叡、扶桑;
  通讯舰:八重山;
  附属舰:筑紫、爱宕、摩耶、鸟海、天城;
  附属船:山城丸、近江丸;
  鱼雷艇:小鹰、七号艇、十二号艇、十三号艇、二十二号艇、二十三号艇。
  西海舰队:金刚、天龙、大岛、大和、砻城、葛城,高雄,赤城、武藏;
  附属船:玄海丸。
  军港警备:
  横须贺港:筑波、千珠;
  吴港:凤翔、海门、馆山;
  佐世保港:满珠。注3
  至此,日本海军已经完成了发动战争的组织准备工作。
  在海军战略方面,桦山资纪主张采取攻势,夺取和掌握制海权。日本大本营采纳了桦山的主张,并根据海军的胜负,制定了相应的作战方案。同一天,日本大本营便向伊东祐亨发出了如下的命令:“贵司令官当率领联合舰队,控制朝鲜西岸海面,在丰岛或安眠岛附近的方便地区,占领临时根据地。”注4同时,日本政府还通过英国驻日本公使楚恩迟转告清政府:如果中国派兵增援驻朝军队,  应视为对日本表示敌意的行动,“即作要杀倭人论”。二十二日,大鸟圭介向朝鲜政府发出照会,要求朝鲜政府“亟令清军退出境外”,并限定二十四日为期,“倘延不示复,则本使自有所决意行事”。注5
  这实际上就是最后通牒。大鸟对海军军令部派来的安原金次海军少佐说:“终于决定不免一战。”注6公使馆书记官杉村濬也透露了日本的意图:朝鲜政府“无论如何答复,或逾期不答,都要举事”。注7当时,海军大臣西乡从道提出质询:若于此最后通牒期间后遇中国舰队,或中国有更增派军队之事实,“日本舰队立即开战,在外交上有无困难?”陆奥宗光果断地回答:“作为外交上的顺序,没有什么问题。”注8这就赋予了日本海军袭击北洋舰队的行动自由。
  显然,到此时为止,日本政府走向战争行动的时间表,已经准确地制订出来。停泊在佐世保港的日本联合舰队,只等大本营一声令下,便可以向北洋舰队实行攻击了。

注释:
  注1 陆奥宗光:《蹇蹇录》中译本,第69页。
  注2 外山三郎:《黄海海战和日本海海战》,《军事研究》1977年第7期。
  注3 日事海军军令部:《二十七八年海战史》卷上,第70一72页。
  注4 藤村道生:《日清战争》中译本,第79页。
  注5 《北洋大臣来电》,《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1202、1207),第15卷,第9、10页。
  注6 藤村道生《日清战争》中译本,第80页。
  注7 杉村濬:《明治二十七八年在韩苦心录》,第45页。
  注8 藤村道生《日清战争》中译本,第79--80页。

三 不宣而战


  果然,到七月二十五日,日本联合舰队便不宣而战,在丰岛附近海面对北洋舰队实行了海盗式的袭击。
  先是七月二十二日早晨,丁汝昌命济远,广乙、威远三舰由威海出发,以副将济远管带方伯谦为队长,护卫爱仁、飞鲸等运兵船到牙山,并到大同江一带游巡。本来,丁汝昌准备率海军大队随后接应,但李鸿章来电否定了丁妆昌的计划,结果海军大队未能出海。二十三日,济远等三舰抵达牙山。二十四日早晨四点,爱仁进口。六点,驳船到,开始驳运。济远等舰各派“小火轮照料装运,拖带驳船,对兵丁、军装、马匹、大米各等件运驳上岸,并派船上水手帮同起卸”。注1到七点钟,仅用了一个小时,仁字军统带官记名提督江自康、仁宇副营管带记名总兵谭清远等及两营士兵均全部登岸,随运的一百六十箱弹药也都卸清。八时,即出牙山口返航.同日下午二时,飞鲸来到。因为威远已在早晨送电报往仁川,此时尚未返回,只有济远、广乙两舰协助卸船,再加上飞鲸装兵虽然较少,但其他杂项较多,除四个营的粮米八百石,军马四十七匹外,还装有大量的余银、炮械、子药等件注2,所以卸船比较费时间。先是中国军舰发现一日舰在白石浦口外游弋。到下午五时半,威远由仁川回到牙山。威远管带林颖启报告:“念一日,汉城韩倭已开仗,电线已被截断。往见英兵船主罗哲土,据云:‘倭大队兵船明日即来。’”注3方伯谦见情况紧急,考虑到威远是木船,不能承受炮火,而且行驶迟缓,万一出口遇敌,徒然损失一船,便令威远于当天晚九时十五分先行离开牙山。到二十五日凌晨一时,飞鲸船上的兵马才有过半登岸。而广乙所带小轮已进白石浦江,拖运驳船入内,仍无法起航。延至早晨四时,飞鲸所载兵、马、粮米、军饷、炮械、子药等已大部分上岸,广乙小火轮也已回来,方伯谦不敢再耽搁,便率济远、广乙起碇返航。傍八点钟,飞鲸还在牙山湾内抛锚时,忽“闻海湾内有大炮声”。注4日本舰队对济远,广乙二舰的袭击开始了。
  早在七月二十日,日本大本营已经接到了北洋舰队将赴牙山的情报。当天,刚刚走马上任的海军军令部部长桦山资纪,带着参谋总长有栖川炽仁亲王的密令乘船离开横须贺。二十二日下午五时,桦山抵达日本联合舰队聚泊的佐世保,传达了到朝鲜海面伺机袭击北洋舰队的命令。在桦山资纪到佐世保之前,伊东祜亨已先接大本营的命令,明确了舰队出海的任务。二十二日午前十一时,伊东召集各舰长开会,研究舰队的编队问题。会上,决定本队分为两个小队,又划分了第一和第二两个游击队。午后二时,第一游击队司令官坪井航三发出集合令,商讨关于游击顺序等问题。至此,日本联合舰队已做好了袭击北洋舰队的战术准备。
  七月二十三日午前十一时,日本联合舰队开始离开佐世保港,第一游击队先发,次为本队,再次为第二游击队、鱼雷艇队、护卫舰等。其航次序列是:
  第一游击队:吉野(常备舰队旗舰)、秋津洲、浪速。
  本队:
  第一小队:松岛(联合舰队旗舰)、千代田、高千穗;
  第二小队:桥立、筑紫(先已与赤城同时派往朝鲜忠清道西岸浅水湾探测)、严岛。
  第二游击队:葛城(西海舰队旗舰)、天龙、高雄、大和。
  鱼雷舰队:
  母舰:比叡;
  鱼雷艇:山鹰、七号艇、十二号艇、十三号艇、二十二号
  艇、二十三号艇.
  护卫舰:爱宕,摩耶。注5
  舰队按预定航路先向全罗道西北端的群山湾进发。当舰队离港时,桦山资纪乘坐高砂丸高挂“发扬帝国海军荣誉”的信号旗,向全舰队官兵鼓劲打气.第一游击队旗舰吉野答以“完全准备就绪”;联合舰队旗舰松岛答以“坚决发扬帝国海军荣誉”;第二游击队旗舰葛城答以“恃我凯旋归来”;护卫舰先头舰爱宕则答以“永远谨志不忘”。等到舰队全部离港时,已是下午四时二十分。
  日本联合舰队从佐世保出口后,当天下午五点便进入战斗准备状态。为了及时截住北洋舰队的护航舰,连夜兼程航进。夜间航行时,各舰皆配备哨兵分四班轮流警戒,并除向导舰和旗舰外,都熄灯灭火。二十四日下午五时二十分,绕过朝鲜丰岛的西南端,
  抵达黑山岛附近时,伊东祐亨命令第一游击队前进侦察。二十五日早晨四时半,第一游击队到达安眠岛,三舰又以十二节速力成单纵阵向丰岛附近搜索。此时,本队和第二游击队等则分道随后继进,于同日下午二时在群山湾会合,遂以此为临时锚地。
  丰岛是牙山湾外群岛中的一个岛屿,地当牙山湾之冲。此岛最长处一千三百八十八公尺,高一百七十四公尺。岛北水深,可航巨轮,为进出牙山湾的必经之路。上午六时半左右,吉野、秋津洲、浪速三艘日舰行抵丰岛西南的长安堆附近。是日,晴朗无云,海上能见度甚好。日舰遥见丰岛方向有两艘轮船喷烟而来,随后即判断为军舰。坪井航三命令各舰准备战斗,以每小时十五海里速力前进,向目标接近。七时二十二分,日舰看清迎面而来的中国两艘军舰济远和广乙。于是,坪井航三“即时下战斗命令”。注6随后,日舰吉野便对北洋舰队发射了揭开甲午战争帷幕的第一炮。
  本来,二十四日第一游击队接受侦察任务时,联合舰队司令官下达命令说:“如果在牙山湾附近的中国舰队力量弱小,则不必一战;如果中国舰队力量强大,则加以攻击。”当时,中日双方参战军舰的情况如下表:(表略)
  从主要火器看,日本军舰有二十六公分口径克虏伯大炮两门和十五公分口径克虏伯大炮六门,还配备有十五公分口径速射炮八门、十二公分口径速射炮十四门;而中国军舰仅有二十一公分口径克虏伯大炮二门、十五公分口径克虏伯大炮一门及十二公分口径克虏伯大炮三门。显而易见,日本方面占有压倒优势。但是,坪井航三采纳舰队参谋釜谷忠道海军大尉的意见,认为:“究竟是强还是弱,都必须通过战争来判断。总之,无论如何也要进击。这就是执行命令的主旨。”注7于是,日本方面终于采用突然袭击的手段,发射了丰岛海战第一炮。
  在日本第一游击队的进攻下,济远、广乙二舰完全处于被动的地位。开始增援牙山时,中国海军将士业已预感到形势日趋严重,战争有随时爆发的可能。临行前,广乙管带林国祥请示丁汝昌说:“若遇倭船首先开炮,我等当如何应敌?”丁汝昌便按李鸿章命令“如倭先开炮,我不得不应”的调子,回答说:“两国既未言明开战,岂有冒昧从事之理?若果倭船首先开炮,尔等亦岂有束手待毙之理?纵兵回击可也。”注8这表明中国护航舰的方针是:决不首先开炮,但若日本舰队袭击,则进行自卫性的还击。济远,广乙等舰抵达牙山后,由于消息隔绝,完全得不到日本舰队的确实情报。直到二十四日傍晚,威远舰才从仁川带来了“倭大队兵船明日即来”的消息,但此消息是否确实,济远、广乙二舰的将领们还是将信将疑的。
  二十五日凌晨四时,济远、广乙起碇,鱼贯出口,依山而行。七点钟,看见吉野、秋津洲、浪速三日舰驶来。当发现日舰之初,中国将领推断“倭船必欲请战”注9,因此命令“站炮位,预备御敌”。注10不料忽见日舰先向东拐了一个弯子,又转舵西驶,于是“又疑其不欲战”。注11及见日本三舰“旋转取势而来”注12,欲拦阻中国军舰的去路,这才断定“其来意不善,遂严阵以待”。注13原来,日本第一游击队发觉自己处于狭窄水路,不宜作战,所以向西驶至广阔海面,又转头向北,对着济远,广乙驶去。七点四十五分注14,双方相距三千公尺时,日本第一游击队旗舰吉野突然向中国军舰发起炮击,济远、广乙二舰被迫进行自卫还击。丰岛海战的帷幕就这样拉开了。
  丰岛海战发生后,日本外务大臣陆奥宗光在致各国公使的照会中声称,“中国军舰在牙山附近轰击日军。”注15竟把挑起战争的祸首装扮成为自卫者。日本的官方著作写道:“七时五十二分,彼我相距约三千米之距离,济远首先向我发炮。旗舰吉野立即应战,以左舷炮向济远轰击。”注16《日清战争实记》,更把日本写成为受害的一方:
  “当时我舰尚不知朝鲜汉城发生事变,对清国虽暗中敌视,但表面上仍是友好邻邦,因此决定对清舰做海军普通的敬礼。我军旗舰升起将旗,对方军舰接近时本应做相应的敬礼。然清舰不仅不还礼,反而做战斗准备,对我军表示敌意。我因海域狭窄,不便向前航行,未进而咎其无礼,转向西南驶入外海。须臾间,彼我距离渐近时,对方突然开炮。既对方已挑起战端,我舰岂能迟疑,遂立即开炮应战。”注17
  其实,这都是自欺欺人之谈。当事人日本常备舰队参谋釜屋忠道海军大尉后来证实:当伊东祐亨命令第一游击队前去牙山湾侦察时,“且赋与内命,谓牙山湾附近如有优势的清国军舰驻泊,可由我方进攻击”。注18日本浪速舰长东乡平八郎海军大佐在日记中也明确地写道:“午前七点二十分,在丰岛海上远远望见清国军舰济远号和广乙号,即时下战斗命令。”注19可知日本第一游击队在袭击前二十五分钟,即在发现中国军舰之时,便下达了战斗命令。所谓被迫“应战”云云,不过是侵略者所惯用的贼喊捉贼的伎俩罢了。


  注释:
  注1 《冤海述闻》,《中日战争》(8),第84页。按:此条所记,尚属可信。《满德上李鸿章禀》:“卸时该三兵船均行照料。”(《盛档.甲午中日战争》(下),第81页)可证。
  注2 《吴育仁致盛宜怀电》,《盛档.甲午中日战争》(上),第15页。按:原计划装军马一百匹。
  注3 《冤海述闻》,《中日战争》(6),第84页。按:《冤海述闻》说威远“午刻由仁川回牙山”,误。
  注4 《瓦连航海日记》,《盛档.甲午中日战争》(下),第82页。按:据瓦连日记,飞鲸上午9时卸岸完毕,10时离开牙山,目击了日舰浪速击沉高升号的全过程。飞鲸因系空船,日本海军未予拦截。飞鲸于26日上午9时安抵威海。
  注5 日本海军军令部《二十七八年海战史》上卷,第73--74页。
  注6 《东乡平八郎击沉高升号日记》,《中日战争》(6),第32页。
  注7 藤村道生《日清战争》中译本,第89页。
  注8、9 《中倭战守始末记》第1卷,第12页
  注10 《济远舰航海日志》。
  注11 《中倭战守始末记》第1卷,第12页。
  注12 《冤海述闻》《中日战争》(6),第84页。
  注13 《中倭战守始末记》第1卷,第12页。
  注14 关于丰岛海战何时打响的问题,迄无定说。据日方记载,丰岛海战第一炮的时间是7点52分。至今,日本历史学者及国内的研究者,皆袭用此说。实则大误。因为日方说7点52分济远首先开炮,是企图将挑起战争的责任推到中国身上。《济远航诲日志》为我们揭开了这个历史之谜,它记道:“[7时]45分,倭三舰同放真子弹,袭击我”。
  注15 《红档杂志关于中日战争文件》,《中日战争》(7),第271页。
  注16 日本海军军令郎:《二十七八年海战史》上卷,第88页。
  注17 《日清战争实记》第2编,第1-3页。
  注18 田保桥洁《甲午战前日本挑战史》,第186--187页。
  注19 东乡平八郎击沉高升号日记》,《中日战争》(6),第32页。

四 济远和广乙的抵抗


  丰岛海战后,济远和广乙两舰官员互相攻讦,一时闹得不可开交。《济远舰航海日志》写道:“[七时]四十三分半,倭督船(吉野)放一空炮,广乙即自行驶去。”后济远帮带大副何广成撰写《冤海述闻》注1,也说开战时“广乙早已遁逃矣”。注2而事后广乙管带林国祥接受西报记者采访时,回答却全然不同:“其时济远在前,竟过倭船之侧,倭船并未扯旗请战。及广乙行至日船对面,该船倏开一炮,以击广乙。济远钢皮轮在前,见之并不回轮助战,即加煤烧足气炉,逃遁回华。”注3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攻击我没打,我指责你未战,都是为了抹煞别人的功劳,夸大自己的战绩,以邀功讨赏。这当然不足为训。不过,丰岛海上的战火是由于日本海军的突然袭击而燃起的,济远和广乙在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能以弱对强,奋力抵抗,却是客观的事实。
  当上午七点四十五分,中日双方五艘军舰位于长安堆以西海面时,日舰吉野突然发炮,向济远轰击。济远冒着敌舰的炮火,由西转舵向南,于七点五十二分发炮回击吉野。七点五十五分,秋津洲开始向济远发炮。七点五十六分,浪速也向济远炮击。日方拥有二十二门速射炮,而济远和广乙则只有旧后膛炮,并无速射炮。敌舰的炮火太猛,“聚攻济远,密如雨点”注4,济远仍然苦战不已。八点十分,济远发出一炮,击中吉野舰首附近,跳弹击断敌舰前樯桁索。八点二十分,济远发出的十五公分炮弹,击中吉野右舷之侧,击毁舢板数只,贯穿钢甲坏其发电机,坠入机器间之防御钢板上,然后又转入机器间。由于炮弹的质量差,里面未装炸药,故击中而不爆炸,致使吉野侥幸免于沉没。注5
  在敌我强弱力量极为悬殊的情况下,济远将土依然临危不惧,拚死搏战,给敌舰以相当的打击。其中,表现最为突出的是帮带大副都司沈寿昌、枪炮二副柯建章、天津水师学堂见习学生黄承勋等人。
  沈寿昌(一八六五——一八九四年),字清和,上海洋泾人。曾考入上海出洋总局肄业,以成绩优异,被选派出洋,进挪威大学专攻物理、化学。一八八一年,清政府初创海军,急需海军人才,下令召回出洋学生。沈寿昌奉调回国后,即上威远舰见习,不久升为该舰二副.后又积功升署北洋海军中军左营都司,充济远帮带大副。沈寿昌在海军任职凡十三年,恒“以国事为重”注6,很少顾及家事,颇为时人所传诵。
  柯建章(?——一八九四年),福州人,船生出身。以刻苦学习,技艺日进,由船生拔为战官。积功升署北洋海军中军左营守备,充济远枪炮二副。
  黄承勋(一八七四——一八九四年),字栋臣,湖北京山县人。一八八六年,考入天津水师学堂驾驶班,为该班第三届学生。一八九O年毕业后,被派上济远舰实习.黄承勋奉命赴援牙山,慷慨就道,抱必死的决心。行前,其至友医官关某在刘公岛为他饯行,酒酣时他嘱医官说:“此行必死!他日骸骨得归,惟君是赖。莫逆之交,爰以敦托。”注7
  在这场炮火的激烈交锋中,沈寿昌一直在舰前屹立司舵,指挥炮手还击。由于沈寿昌沉着应战,指挥果决,士气大为振奋,多次发炮命中日本旗舰吉野,并击中了浪速舰的左舷船尾。注8结果“浪速舰尾被击落,海图室被破坏”。注9正在激战之际,不料日舰飞来一颗炮弹,命中济远望台,爆炸后一块弹片击中沈寿昌的头部。沈寿昌当即仆地不起。二副柯建章见帮带大副牺牲,义愤填膺,继续督炮击敌。但敌弹继至,柯建章洞胸阵亡。见习学生黄承勋见大副,二副均亡,自抱奋勇登台指挥,“召集炮手装弹窥准”。“正指画间,敌弹飞至中臂,臂断遂仆。”有两名水手立即把他抬进舱内急救,他摇头说:“尔等自有事,勿我顾也!”注10遂闭目而死。军功王锡山,管旗头目刘鹍亦均中弹阵亡。真是首仆后继,视死如归,表现了中华民族气壮山河的爱国主义精神。丰岛海战之后,以“济远能战,日人犹图绘于报纸以为警备”。注11
  当敌人三舰聚攻济远之际,广乙后至,立即投入战斗。广乙伺机向敌舰冲去,准备施放鱼雪。吉野为避开广乙冲撞和施放鱼雷,便向左转舵,在海面上划出一个大的圆弧。广乙则改变航针,向秋津洲和浪速之间疾驶。七点五十八分,广乙从斜侧驶至距秋津洲六百公尺处,向其舰尾逼近,准备施放水雷。这时,秋津洲猛烈回击,一弹击中广乙桅楼,致使一炮手坠落牺牲,又一弹“击毁水雷炮洞,幸来触炸”,广乙始得保全。激战中,秋津洲忽发一榴霰弹“炸于广乙舱面,以致死伤二十人”。注12舵手亦中弹牺牲。广乙伤亡虽重,仍与敌舰继续拚战。
  此时,海面上硝烟笼罩,敌舰无法用信号旗联络,秋津洲便鸣汽笛报知自己的位置,浪速鸣汽笛应之。于是,两舰开始合击广乙。须臾之间,硝烟渐散,浪速忽然发现广乙在距舰尾三,四百公尺处,便一面向右转舵以避开广乙的冲撞,一面用左舷炮和尾炮加以猛击。在敌舰的连续进攻下,广乙受伤甚重,船舵“均已毁坏,不堪行驶”。注13广乙舰上官兵牺牲已有三十多人,受伤者四十多人,难以支撑,便向右转舵走避。浪速于欢呼声中尾追,被广乙回击一炮,弹穿浪速左舷之侧,由内部穿透后部钢甲板,断其备用锚,并将锚机击碎。日本第一游击队司令官坪井航三以广乙舰体己毁,决定不予追击,命三舰各取适宜位置合击济远。广乙这才脱险,驶撞朝鲜西海岸十八家岛(或简称“十八岛”)搁浅,“凿锅炉,渡残卒登岸,遗火火药仓自焚”。广乙管带林国祥登岸后,率残部直奔牙山清营。及至牙山,听说叶志超已率军退平壤,便于二十六日下午一时上英国军舰亚细亚号返国。此时部下只有十七人了。在仁川“复截于倭舰,听命立永不与闻兵事服状,国祥以下连署与倭,乃得纵归”。注14“服状”乃由日人起草,林国祥等十八人连署。其内容如下:
  “舰长林国祥以下广乙号船员十八名,蒙英国军舰搭救。值此日清战争期间,今后决不再参与战事,兹作出誓言,保证履行誓言之义务”。注15
  八点三十分,广乙已东驶远离济远。济远已牺牲三十人,受伤二十七人注16,势难抵御,便趁机以全速向西驶避。日本三舰会合,拟共追济远。忽见西方海上出现两缕汽烟,但一时辨认不出为何国舰船。坪井航三下令各舰采取“自由运动”。于是,秋津洲转舵追击广乙,吉野、浪速则尾击济远。八点五十三分,浪逋超越吉野,猛追济远。济远乃悬白旗,然犹疾驶不已。浪速迫至相距三千公尺时,又以舰首回旋炮猛击。济远又在白旗之下加悬日本海军旗。浪速挂出信号:“立即停轮,否则炮击!”是时,两舰相距二千七百公尺,浪速遂向旗舰吉野报告:“敌舰降服,已发出命令停轮之信号,准备与彼接近。”九点钟,高升从浪速右舷通过,向东驶去。九点十五分,浪速一面命令高升停驶,一面追击乘机以全速驶逃之济远。九点三十分,吉野忽令秋津洲、浪遣归队。秋津洲先是追击广乙,见广乙已经搁浅,及接到吉野信号,立即回航。此时,中国运输船操江与高升号相距约三英里,见高升被日舰所截,遂转舵回驶。九点四十七分,坪井航三命令浪速监视高升,秋津洲追击操江,由旗舰吉野追击济远。
  十二时三十八分,吉野逼近距济远两千公尺处,以右舷炮猛击,共发六弹。济远航速才十五节,而吉野航速则近二十三节,势将迫及。在此紧要关头,水手王国成挺身面出,反击敌寇。
  王国成(一八六七——一九OO年),山东文登人,出生于一个农民家庭,家境贫苦。成年后,投北洋海军为练勇,学习期满后被派上济远当水手。注17他激于爱国热情,奔向舰尾炮位,另一水手李仕茂从旁协助,用十五公分口径尾炮对准吉野连发四炮,第一炮中其舵楼;第二炮中其船头;第三炮走线,未中;第四炮中其船身要害处。十二点四十三分,吉野受伤,舰头立时低俯,不敢停留,转头向来路驶逃。
  吉野东逃后,济远遂定向威海卫,于二十六日早晨六时半抵港下锚。

注释:
  注1 参看拙作:《<冤海述闻研究》,《中日甲午战争史论丛》,第183—187页。
  注2 《冤海述闻》,《中日战争》(6),第84页。
  注3 《中倭战守始末记》第1卷,第12页。
  注4 《丁提督来电》,《李文忠公全集》,电稿,第16卷,第35页。
  注5 日本海军军令部,《二十七八年海战史》上卷,第91--92页。又,《郑观应致盛宣怀函》称:“闻倭炮船八重山中济远之弹不炸,入船澳剖视,知系无药。”按:“八重山”为“吉野”之讹传。(《盛档.甲午中日战争》(下),第128页)。
  注6 《民国上海县志》第15卷,《人物补遗》。
  注7 池仲祐:《黄守戎栋臣事略》,《海军实纪·甲午海战海军阵亡死难群公事略》。
  注8 《高升号船长高惠悌的证明》,《中日战争》(6),第25页。
  注9 《八重山舰长平山致西乡海军大臣函》,《日本外交文书》第27卷,第512号附件。
  注10 池仲祐:《黄守戎栋臣事略》,《海军实纪·甲午海战海军阵亡死难群公事略》。
  注11池仲祐:《甲午战事记》,《海军实记 述战篇》。
  注12 《中倭战守始末记》第1卷,第12页。按:“水雷炮洞”即指鱼雷发射管。
  注13 《中倭战守始末记》第1卷,第13页。
  注14 姚锡光:《东方兵事纪略》,《中日战争》(1),第65页。
  注15 《广乙号乘组员之誓词》,见《日清战争实记》第6编,第99页。
  注16 《方伯谦丰岛海战报告》,见《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1241),第15卷,第27页。
  注17 《王守谊口述》(1978年记录稿)。按:王守谊为王国成之嫡孙。


  五 操江被掳和高升之沉


  当济远、广乙正同日本三舰激战之际,高升和操江先后驶近作战海域。上午九点一刻,高升突被日舰拦住,强迫停驶。操江管带参将王永发见状,知情况有异,立即转舵西驶。
  操江是北洋舰队的运输舰,装载武器饷银由塘沽出发,经烟台、威海卫开往牙山。二十四日晨三时,操江由烟台驶往威海。是日下午二时,操江离开威海港。起航前,丁汝昌曾将文书等件交王永发带至牙山。将驶近丰岛时,正好与由塘沽起航的高升号不期而逢,于是二船遂同行。
  王永发,浙江镇海人,生于一八四三年。船生出身。青年时在英国军舰上当水手,继升为水手头。后来转入清朝水师,在兵船上任职。积功擢参将,委带操江运船。操江本是一艘木质旧式炮船,上海江南制造总局所造,舰龄已逾二十年,实际航速只有八节,虽装备五门旧炮,但火力甚弱,难以任战,所以改为运输舰使用。舰上执事的官兵,管带王永发以下共有八十二人。注1此外,天津电报局的丹麦藉洋匠弥伦斯也在船,系奉派去汉城接管该地的中国电报局的。操江运船起航东驶时,时局已相当紧张,而清朝当局仍让其只轮出洋,且无军舰保护,实乃一种冒险。
  操江西驶约一小时,忽见济远舰由一海岛后傍岸驶出,向西北而行。十一点三十分,济远驶近操江,并超出操江船头驶过,此时两舰相距仅八百公尺。“济远兵船原可帮助操江,乃并不相助,亦未悬旗通知。”注2半小时后,日舰吉野尾随济远舰航向而来,以全速疾驰,与操江距二千五百公尺处或相并位置。此时,操江急将龙旗降下,以表示无战意。坪井航三的主要目的是对付济远,认为击毁或俘获济远后再来处置操江,为时尚不为晚,因此暂不理会操江,继续尾击济远。
  在吉野追击济远的同时,秋津洲也在后循其航迹前驶。下午一点五十分,秋津洲逼近操江,挂出“停驶”信号,并放空炮一响。操江不应,继续西驶。秋津洲追至距操江四千公尺时,发出十二公分口径炮弹一发以示警告。王永发见情况紧急,慌乱间六神无主,准备自尽,被弥伦斯劝住。王永发便在樯头悬挂白旗,又在大樯上加挂日本国旗,表示投降。又采纳了弥伦斯的建议,将所带重要文书及密电本当即投炉中焚毁,以免泄露军情。还准备将船上所装二十万两饷银投到海中,以免为敌所得,但仓促间未及施行。
  约在下午两点十分,秋津洲放下一只舢板,装有日本海军官兵及管轮等共二十八人,俱持枪械,登上操江。到船后,即将操江船上所有人员拘禁于后舱,由日兵持枪看守。日兵遍船搜求文书,但无所得。于是,将王永发拘上秋津洲,其他人员仍关在操江后舱。随后,秋津洲起锚南驶,操江随行。途中与旗舰吉野相遇,立即以信号报告:“敌舰降服,其舰长在我舰。”又报告说:“据操江舰长称,清舰在大同江,扬威在仁川,镇海在牙山”。于是,坪井航三下令将操江带至群山湾与本队相会合。
  七月二十八日早晨六时,所有操江船上八十三人,都由日舰八重山押送到佐世保港。是日“午后二点钟上岸,上岸之时极备凌辱。”船近码头即放气钟摇铃、吹号筒,使该处居民尽来观看。其监即在码头相近地方,将所拘之人分作二排并行,使之游行各街,游毕方收入监,以示凌辱。”注3在这被拘禁的八十三人当中,除弥伦斯在八月五日被释放外,其余的八十二名清军官兵,包括管带王永发,大副孙茂盛,二副徐起凤、三副王生才、大车石德行、二车包振瑞、三车鲍忠林、管事方长春、师爷三人及士兵七十一人,皆关押到一八九五年八月始遣返回国。注4
  由干操江被掳,船内二十万两饷银,以及大炮二十门、步枪三千支和大量弹药,全部为敌人所得。
  操江被掳和高升被截,是发生在同样情况下,而且是同一时间里的事。操江管带王永发等甘愿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忍受敌人的凌辱,而高升号上的爱国官兵却宁死不屈,几乎是手无寸铁地同敌人搏战,用鲜血谱写出一曲英雄壮歌。
  高升于二十三日早晨从塘沽出口时,装有北塘防军官兵一千一百一十六人,还有行营炮十四门及枪枝、弹药等件。通永练军左营营官骆佩德、义胜前营营官吴炳文随船而行。统带官则为仁字军营务处帮办高善继。
  高善继,宇次浦,江西彭泽县人。曾署弋阳县训导。中戊子科本省举人,保举五品衔知县。一八九四年春,高善继看到国家处在多事之秋,正男儿挺身卫国之时,便去天津见李鸿章,自请投笔从戎,为国效命。因话不投机,愤然辞去,转投直隶通永镇总兵吴育仁幕下,留为仁字军营务处帮办。及至李鸿章决定增援牙山,吴育仁特遣翼长记名提督江自康带队前往。高善继认为,为国报效之时已到,便慷慨陈辞,请赴前敌。吴育仁为之感动,命他与江自康带队同往。江自康乘爱仁号于二十日下午先行出口,高善继乘高升号于二十三日早晨始起碇离港。
  二十五日上午八时半,高升驶近丰岛时,忽然发现济远舰全速西驶,但起初却误认为是日本军舰。因为济远“挂有日本旗,其上还有一面白旗招展”,经过高升号时“把旗降落一次,又升上去,以表示敬意”。据当时乘坐高升号的德国退役军官汉纳根说:当他先在航行中看到日本军舰时,“心中有些不安,但到现在看见这只日本船驶过我们的船时,以旗来向我们行敬礼,我们对于他们和平的意旨感到安慰”。注5高升船长高惠悌也加以证实:“我们将近丰岛的时候,掠过一艘军舰,它悬挂日本海军旗,旗上再挂一面白旗—这只船后来证明为中国战舰济远号。”注6他们都把济远当作日本军舰,而且产生了麻痹思想。船长高惠悌和大副田泼林等“坚信该船为英国船,又挂英国旗,足以保护它免受一切敌对行动”。注7
  因此,决定仍按原航线徐徐前进。九时,高升号从日舰浪速右舷通过。浪速舰长东乡平八郎注视高升驶过,断定船内必装有中国军队。九点一刻,浪速挂出信号:“下锚停驶!”九点半,高惠悌在日舰的武力威胁下屈服,将船停下来。浪速又挂出第二次信号:“原地不动,否则承担一切后果!”“此时,吉野、秋津洲、浪速三只日本船都向前移动,似乎要互相以信号取得联系,因为他们看见一只显系悬挂英国旗的中国运输船后,不知怎么办好”。注8高惠悌见此情形,以为日舰发现为英国船,已决定放弃敌对行动,使用信号询问:“我是否可以前进?”其实,这纯系误解。日本旗舰吉野命令秋津洲、浪速归队的原因,是要重新分配任务,令浪速专门监视高升,由吉野、秋津洲追击济远和操江。
  浪速发信号请示对高升的处置办法。吉野回答:“将商船带赴总队,向司令长官报告!”于是,浪速第三次依然用“停止不动”的信号命令高升。并掉转头来,驶到距高升约四百公尺的海面上停下,将舰上所有的二十一门大炮都露出来,用右舷炮对准高升船身。
  十点左右,浪速放下一只小艇,向高升开来。小艇靠高升后,有几名带有来福枪和佩刀的海军军官登船,为首的是人见善五郎海军大尉。人见善五郎等来到高惠悌的房间,要求检查商船的执照。高惠悌出示执照,并提请登船的日本军官注意高升是英国商船。人见善五郎不于理睬,向高惠悌提出:“高升要跟浪速去。同意吗?
  高惠悌竟回答说:“如果命令跟着走,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抗议下服从.”注9对日本的武力威胁完全屈服。这更加助长了日本侵略者的气焰,并为其提供了有利机会,使其阴谋得以实现。注10这样人见善五郎等便带着满意的答复离开高升而回到浪速。当人见善五郎等日本海军军官登船检查时,船上的中国官兵始终怀着高度的警惕。仁字军营务处帮办高善继感到事情危急,对大家说:“我辈同舟共命,不可为日兵辱!”这时,忽见日舰挂出第四次信号:“立刻斩断绳缆,或者起锚,随我前进!”高惠悌准备服从浪速的命令。顿时,许多将士攘臂而起,全船骚动。高善继冲向船长,拔刀瞋目曰:“敢有降日本者,当污我刀!”大家齐声响应,一船鼎沸。因言语不通,由汉纳根翻译,将全体官兵的决心通知船长:“宁愿死,决不服从日本人的命令!”高惠悌试图说服清军将士对敌降服,于是同高善继展开了一场辩沦:
  船长:“抵抗是无用的,因为一颗炮弹能在短时间内使船沉没。”
  帮带;“我们宁死不当俘虏!”。
  船长:“请再考虑,投降实为上策。”
  帮带:“除非日本人同意退回大沽口,否则拼死一战,决不投降!”
  船长:“倘使你们决计要打,外国船员必须离船。”
  清军官兵见高惠悌不肯合作,便把他看管起来,并看守了船上的所有吊艇,不准任何人离船,高惠悌要求发信号请浪速再派小艇来,以便传知船上所发生的情况。人见善五郎等日本军官又靠近高升轮。汉纳根到跳板上对日军军官说:“船长已失去自由,不能服从你们的命令,船上的兵士不许他这样做。军官与士兵坚持让他们回原出发的海口去。”高惠悌说:“带信给舰长,说华人拒绝高升船当作俘虏,坚持退回大沽口。”还指出:高升是一艘英国船,并且离开中国海港时尚未宣战,“考虑到我们出发尚在和平时期,即使已宣战,这也是个公平合理的要求。”人见善五郎答以模棱之词,驾艇回舰。注11
  这时已是中午十二点半钟,交涉历时三个小时。在这场交涉中,中国官兵不怕威胁,宁死不屈,挫败了日本侵略者的迫降企图。东乡平八郎决定要下毒手。于是,浪速又挂出第五次信号:“欧洲人立刻离船!”将土们看出了敌人的毒计,“慷慨忠愤,死志益坚,不许西人放舵尾之小船”。注12于是,高惠悌用信号回答:“不准我们离船,请再派一小船来。”浪速答复:“不能再派小船。”并在樯头挂出红旗。这显然是一个表示危险的警告。而高惠悌竟俯首听命,坐等高升被击。
  与此同时,浪速向前开动,并绕巡高升号一周,然后停在距高升一百五十公尺处。下午一时,浪速突然发射一枚鱼雷,但没有命中。又用六门右舷炮瞄准高升,猛放排炮。浪速舰长东乡平八郎在日记中记载此事道:“清兵有意与我为敌,决定进行炮击破坏该船。经发射两次右舷炮后,该船后部即开始倾斜,旋告沉没。历时共三十分钟。”注13当高升号将沉之际,高善继等意气自若,同士兵一起誓死抵抗。在浪速炮火的猛烈轰击下,用步枪“勇敢地还击”。浪速虽不停地“向垂沉的船上开炮”,但清军官兵视死如归,仍然英勇战斗,直至船身全部沉没。日舰为了报复,对落水的中国士兵进行了野蛮的屠杀,竟“用快炮来向水里游的入射击”注14,为时达“一时之久”。注15
  下午一时半,高升船体全部没入海中,其位置在蔚岛以南约二海里处。当时,飞鲸由牙山返航后适经此处,目击了浪速击沉高升号的全过程。对此,飞鲸船主瓦连在航海日记中有详细的记述:
  “当午后一点钟时,该兵船即向商船开炮,该商船上汤气烟即滚上。此时,本船与该商船相离约五英里,当即转舵向南行,以避炮火。日本兵船向该商船放炮约十五、六响,其船即开始下沉。该商船首尾俱有天遮,甚似图南。船尾舱高,舱面即系天遮。当沉时系船头先沉,船尾向上,该船忽翻转四十五度,即全沉下,桅杆复直立出水四十英尺,时潮水甚小,至一点半钟时即全不见。”注16
  这次遇难的中国官兵共一千一百一十六人。高升沉没后,法舰利安门号从桅杆上救出四十二人,德舰伊力达斯号运回一百一十二人,英舰播布斯号运回八十七人。三国军舰所救起各营弁兵的情况如下:(表略)
  事后,清政府对三国军舰舰长及有关人员均授予相应的宝星奖章,“以酬劳勤”。注17此外,通永练军左营士兵李裕发、冯玉山二人,被日军俘虏。注18还有直隶藉士兵二人,“原乘高升号来韩者,因半途高升号击沉,凫水漂于孤岛,渴吸海水,饥食野草四十余日,遇救来汉城”。注19根据现存资料,可知高升号上的中国官兵共有二百四十五人遇救获生。其余的八百七十一名官兵全部壮烈殉国。
  据高升号船籍名单,该船共有七十四名工作人员。其中,船长、大副、二副、三副、大车、二车、三车七名皆英国人;舵工三名皆菲律宾人;其余船员六十四名,多为广东、福建、浙江籍人,也有少数菲律宾人。船沉后,日舰浪速放小船救起高升号船长高惠悌、大副田泼林及舵工泽里斯塔三人。注20法舰利安门号救起舵工欧利爱脱及水手二人;德舰伊里达斯救起水手六人。乘客德人汉纳根因水性好,自己游到了岸上。这样,在高升号工作人员中,只有十二人得救,二副韦尔什、大车戈尔顿等五名英国人,以及舵工一名和船员五十六名,也都葬身海底。

注释:
  注1 《日清战争实记》第2编,第7页。
  注2 《弥伦斯致博来函》,《盛档.甲午中日战争》(下),第46页。
  注3 《弥伦斯致博来函》,《盛档.甲午中日战争》(下),第147页。
  注4 1895年遣返士兵70名,另一名死在日本佐世保监狱中。见《日本送还各营人数清折》,《盛档.甲午中日战争》(下),第463页。
  注5 《汉纳根大尉关于高升商轮被日军舰击沉之证言》,《中日战争》(6),第19—20页。
  注6 《高升号船长高惠悌的证》,《中日战争》(6),第22页。
  注7 《汉纳根大尉关于高升商轮被日军舰击沉之证言》,《中日战争》(6),第22页。
  注8 《汉纳根大尉关于高升商轮被日军舰击沉之证言》,《中日战争》(6),第20页。
  注9 《高升号船长高惠悌的证明》,《中日战争》(6),第23页。
  注10 汉纳根指出:若高升早为之计,当浪速发出第二次信号时,“脱开锚链,再采用诡计,假装服从日船命令而逃住附近岛屿的话,它可有很多机会得到—个较好的命运”。(见《汉纳根大尉关于高升商轮被日军舰击沉之证言》)
  注11 以上据《汉纳根尉关于高升商轮被日军击沉之证言》,《高升号船长高惠悌的证明》,《中日战争》(6),第20一23页,《中倭战守始末记》第1卷,第5页。
  注12 《中倭战守始末记》第1卷,第5页。
  注13 《东乡平八郎击沉高升号日记》,《中日战争》(6),第33页。
  注14 《汉纳根大尉关于高升商轮被日军舰击沉之证言》,《高升号遭难遇救者之陈述》,《中日战争》(6),第21、28页。
  注15 《亲兵前营后哨哨长张玉林供词》,《朝鲜档》(2013)。
  注16 《瓦连航海日记摘抄》,《盛档.甲午中日战争》(下),第 82页。
  注17 《倭击高升轮船片》,《李文忠公全集》,奏稿,第78卷,第43页。
  注18 《北塘练军左营步兵李裕发、冯玉山供词》,《日清战争实记》第3编,第89页。
  注19 许寅辉:《客韩笔记》第25页。
  注20 《日本法制局长官末松谦澄调查书》,《日清战争实记》第2编,第4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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