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的眷村少女小明。
刘若英的祖父刘咏尧是国民党高级军官,代理过国防部长,1951年被授予上将军衔。因此,她的记忆里就多了些跟家国命运有关的成分。
比如本文的主角萧副官,因为职责,和国民党一起撤到了台湾,从此和妻子和孩子分离。在台湾的生活,乏善可陈,每天做着差不多的事,50多岁,又娶了个老婆,可是还是忘不了故乡长沙和那里的家人。80岁了,病到走不动,还是“想回去,想回去看看,就算能说声对不起也好,然后静静地躺在她身边。”
这样的分离故事在龙应台的《大江大河1949》里也有很多。说起来,萧副官还算幸运,毕竟有个可以跟随一生的长官。更多从大陆到台湾的军人,既不见容于台湾本地人,也不被其他行业的大陆移民重视,最终只能困守在眷村中。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其实也隐隐提到了一笔。
刘若英在文章开头提到的《长日将尽》,是部1993年的老片,在奥斯卡上得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最佳男主角的提名,可惜没得奖。和刘若英这篇文章一样,那部电影也被大历史化到了平静的日常生活里,只有某几个决定性的时刻,才会泛出小小的波澜。
相信《长日将尽》这部电影感动了不少人。我除了感动,还多了很多回忆,因为我周围也存在过这样的角色。萧副官就是一个。我喊他「萧」。
萧永远西装笔挺的在清晨六点半准时到达我家。每天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六份报纸从门缝裏抽出来,然后一张张用熨斗熨好,以防我祖父的手沾染到油墨。再一份份重新叠好,放在早餐桌上。看似有点搞笑的程序,他却永远态度严肃,一丝不苟。
他也是湖南人,从大陆就在祖父麾下,之后跟着来到台湾。大陆时期,他的正职是祖父办公室的衞兵,当时二十来岁,已婚,育有三儿一女。军队撤退过程中,祖父考虑到他的家眷不能随行,曾经问过他要不要乾脆退役,以免与家人分离?他坚决表示,他必须保护着所有工作上的文件,以便资料能够完整无缺。我一直不太明白,冰冷的文件怎麼可能比得上骨肉的生离死别。还是说,在萧的教养中,忠孝不能两全是天经地义的。
一九四九年,也是国民党撤出大陆的那年,祖父是国防部代理部长、兼人事部部长。当下工作之一是安排所有的部队人员和辎重安然撤离。最后的一个月间,萧副官就跟着祖父在成都机场奔波煎熬。据说当时祖父先人后己,一直等到最后一架飞机,他才不得不考虑自己的离去。当天很多人都想上那架飞机,最后关头,祖父要萧副官把自己所有私人行李、包括祖母的细软全部丢弃,能多带走多少人就带走多少人。那一天是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祖父同顾祝同将军一道,经海南岛到达台湾。
之后萧副官继续跟着祖父在国防部工作。祖父办《国防丛刊》,他被调到那裏去做文书,到了五十多岁退休。祖父见他退役后也没事,乾脆要他来家裏帮忙,每个月还是给他津贴。至此,家裏所有与记账、文书有关的事就落到他的头上。
我有记忆以来,萧副官就已经在家裏工作了。他每天除了弄报纸,最常听到的就是跑银行。我不明白哪有那麼多钱需要去银行?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认为那就是工作的一部份,每天都得去查查账户,看看钱数还对不对。
另外一个勉强跟账有关的工作是收送礼。家裏有一本礼簿,就是他管的。每逢过年过节,他就一一用毛笔详细记下,谁送来的礼?几点送到?本人亲自送来的,还是司机参谋送来的?大约价值多少?这些资料不是为了明察秋毫,而是有助於回礼。人送礼来了,你就得回,怎麼回,只要打开萧副官的礼簿,自是一目了然。
年年的中秋节,都早早开始有人送月饼来,数量之多,十年的中秋节也吃不完。所以收到之后,萧副官登记下来,都会再转送出去。有这麼一次,看到一盒包装特别精美的月饼盒,我受其外表吸引,想拆开来看,才撕了一角,就见萧慌张地从我手上夺走,瞪大了眼对我说:「这是要转送给秦公公的,你不要弄坏了!」然后看他小心翼翼的用火把小刀片烤热,仔细把原本贴在包装纸上的名片剥下来,重新贴上我祖父母的名片。我吐吐舌头,转身走掉,没敢告诉他,其实包装纸的底部已被我弄破了一个洞。
当天接近晚饭时间,门铃又响了,不一会儿,见萧副官拎着一盒月饼进来说,吴先生送的礼。我一眼就觉得面熟,冲上前去,把礼盒翻过来,看了那缺了一角的包装,哈哈大笑说:「这盒月饼出去旅行了一圈,又绕回我们家了!」
数十年过去,身为账房跟礼宾官,萧副官从昂首陪着祖父参加各种喜寿宴,再慢慢扶着祖父参加同辈友人的告别式。所有的礼数细节,就像他的白衬衫般无懈可击。直到有次,又是一个葬礼回来,他显得比平时消沉。我问他,他回说:「你爷爷的朋友这样一个个走了,参加葬礼的人也越来越少,大家都不敢去想,下次这样的聚会,自己是坐在下面的,还是躺在那裏的……」
由於他独来独往,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他在台湾是单身,后来才知他再娶了个湖北省籍老婆,还跟亲戚领养了个女儿。是他五十多岁退休时,认为真的回不去了,心一横,决心在台湾有一个家。
到八十岁了,他还坚持每天来家裏帮忙,直到真的病得走不动了。祖父问他,他还有甚麼想做。他迷茫望着远方,淡淡地说:「想回去,想回去看看,就算能说声对不起也好,然后静静地躺在她身边。」
不久前,他得知在家乡的老婆盼不到他了。
我祖父给了他一笔钱,让张叔带他回去。年纪也不小的张叔,就这麼背着病重的萧副官,踏上回乡路。那是他盼了四十多年的一趟路,去了,回了,也就是终点站了。
那天两老过境从香港转机,遇上了台风,飞机飞不了。当时旧机场人满为患,连找块可以躺下的地方都没有。张叔就这麼看着萧副官,在香港机场熬了合不上眼的一夜。到了长沙,直奔湘乡又是迢迢长路,夜裏车子抛锚,受困半途,气温陡降,那又是甚麼样的折磨?他们可曾疑问,回家也就回家了,何苦受困如此?他们可曾怨恨,一生戎马,老来为何无依无助?或者,对老家的思念,为何始终不能抹平上天对他们的残酷,直到最后一天?
前一阵子搬家,看见很多老木箱子用封条贴着,上头用毛笔字写着各种资料的名目,那应该便是萧副官当年不愿退役的理由。现在老房子拆除了,资料已交回国防部,一切似乎烟消云散。但又不应该烟消云散。我短短记下几笔,想做个微弱的见证,一箱箱的资料即使早为人遗忘、即使一无是处,但确实始终完好无缺。萧副官求仁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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