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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本文作者给编辑留言,希望能在今天刊发这篇文章,以纪念父亲。每个人都有一个关于父亲的很长很长的故事,父亲对子女的有各自不同的方式,然而,无论如何,那都是爱,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今天,我们特别在微信上刊发此文,与大家共同分享一对父子的故事。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快十九年了,每每想起我的父亲,他那满脸的微笑,我都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眼眶总是湿润的。一直想提笔写写,今天终于可以把脑海中的从小时起的点点滴滴记忆变成文字得以保存,作为家族共同记忆的一部分。
家风就像文化是代代相传的,不会突然从天而降的。
很幸运,从小我生活在一个幸福、和睦的家庭里,家里有奶奶、父母亲、叔叔、两个姑姑、妹妹、弟弟。爷爷解放前是跑台湾的船长,也是乐于捐资寺庙等公益事业的人。听父辈们说起,爷爷在一寺庙一次捐款30银元。当父亲11岁时,爷爷就离去了,留下父亲叔叔姑姑们靠奶奶艰难地拉扯长大,大伯和三叔相继不幸夭折。可想而知,当时家里的生活条件是多么的清贫。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家里有一个从台湾带回来的很精致的多种合金脸盆,算是爷爷传下来的物品,分家时留给了叔叔。读小学时,参观村里的纪念馆都有我们家的过去生活艰难的照片。
父亲身材高大、挺拔。身高180厘米,体重180斤左右,标准的男子汉长相,聪明果敢、生活俭朴、正直善良、乐观坚强、待人宽容友善、乐于助人、热心乡村道路房建庙宇等公众建设。在我记忆里,家里人一直都是和睦相处,和和气气的。念小学时,有次和小姑买稻谷没及时到村部,脸上被父亲打了一巴掌,也是被父亲打过唯一的一次。也见过父亲叔叔联手和无理取闹的隔壁邻居争斗过一次,父亲用长板凳击中邻居从远处扔来的瓷碗,第一次见识了男人间另一种处理问题的方式,相信除了有理、不怕事还要拥有强壮的体魄。
读小学暑假时,偶尔跟随父亲出远洋捕鱼,挤在父亲单人两米长,一米宽点的船上休息舱里。在海上看见过快速行驶的船后舷左右各装有一发鱼雷的的海军鱼雷快艇,也打捞起从台湾漂来装宣传品和日常生活用品(糖果、风油精、手帕等)的塑料罐。白天闲暇(经常晚餐前后)风平浪静时父亲教我在船上垂钓,用小鱼做诱饵,可以钓上带鱼等比较容易上钩的鱼。从此我就喜欢上钓鱼。由于鱼有趋光性,渔船经常在夜里作业,升起探照灯,可以捕获到更多海渔。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国东海里的黄瓜鱼、带鱼、墨鱼、马鲛鱼、鳗鱼特别多。在船上,可以吃到刚刚捕获的活泼乱跳的鱼,简单处理(比如清蒸、加葱烧汤)就十分的美味可口了。海上驾驶,需要掌握很多知识,父亲教会了我如何看云识天气。
夏日下暴雨的夜晚,由于稻田里水太多,青蛙都会跑到田埂上来。记得有一天黑夜,跟随父亲拿着很亮的四节手电筒去照青蛙,青蛙没捕捉到一只,由于道路泥泞,我的拖鞋倒是丢了一只。从窄窄的田埂上走过,听见了稻田里许多蛇快速游动的声音,有了父亲的相伴,我的胆量提高了不少。有了这次经历,以后一个人走夜路,就不那么怕了。
小时候,父亲时常带我去福州玩,还记得买回的香蕉状的黄色小喇叭和软糖,也去过台江澡堂,第一次见识了成人男人不一样的世界。
小学三年级时的春节,一家五个人去福州玩,在台江照相馆照完全家福后,过马路时,我的左小腿骨头被一个骑车人的自行车前后轮压断成三段。当时不懂,我还试图站起来,可站不起来。在福州第二人民医院,骨科医生把我的小腿脚骨头接好用夹板固定好。可能是遗传父亲坚强的基因,我在医院没有流过泪,受到医生和父亲的表扬。由于压伤我的是个中学生,他家父母亲离异,经济条件不太好,他母亲偶尔也会煮好线面(味道比我母亲做的差太多了)送到医院给我吃。父亲没叫他家赔一分钱。
小学时一个上学前的早晨,我到菜场帮家里人卖鱼(经常是要卖一两筐黄瓜鱼。纯野生的,那时一斤才一元多,现在要2000元吧),捡到一个解放军叔叔丢失的用于部队买菜用的五百元钱,父亲把它上交给我的学校。后来那位解放军叔叔到我的教室发放了一大包糖果,给我和老师同学们敬礼。父亲让我第一次深深地知道有比金钱更重要和可贵的是做人的荣誉和品格。
父亲的连襟一个是美国华侨,一个是香港人,一个是湛江军港的军舰舰长,同样作为外婆的女婿,父亲的压力可想而知。父亲非常能干,在我很小时候,父亲负责驾驶渔船。后来,负责建造村民新村和乡村的房建道路、工厂码头的填江造地建设。从小搬过四次家,最后有了自己的单门独户的四层楼院落(82年父亲花了10050元买了一块一百五十多平米的空地),特别佩服父亲和叔叔能够亲自用大的竹子依靠自己搭建起建房所必须的竹架子,也非常感谢母亲和姑姑们为建房做了大量工作。
父亲做事严谨公平,不多占公家一分钱。怕别人闲话,他把绝大部分收入和房子建设每一笔支出都记下来。
父亲生活俭朴,1992年他生病住在福州协和医院,清晨我从古田火车站坐两个小时火车来医院陪父亲,中午我在乌山路上吃鱼丸和面食,晚上再返回单位上班。父亲身体舒服些时,有天晚上叫我陪他登于山,父亲提起过去他出差经常一餐就只吃三个馒头。我自己花钱大手大脚的,惭愧啊!有次陪父亲去过仓山,路上遇见碰瓷的无赖,父亲叫我离他们远点,我年轻气盛,说“没事,没什么可怕的”。父亲说“没必要去惹这些人的麻烦”。
父亲住院期间,很多亲戚朋友在经济上给了父亲很多帮助(大姨和二姨每个人都给3000元),也经常来医院看望父亲。父亲叫我们要记住他们的无私援助,在我们有能力的时候也要记着多帮助他们。1993年我调到铁路分局机关工作后,月收入从三四百元增长到1500元以上,可以给家里一些钱。听妹妹最近几天提起,我曾经给父亲买过冰糖燕窝,父亲挺高兴的。
父亲偶尔也会去打麻将,深知赌场无真正的朋友,告诫我们不要赌博。我、妹妹和弟弟都谨遵父亲教诲。
父亲非常孝敬奶奶,关爱母亲、叔叔姑姑们,对我和妹妹弟弟也非常的疼爱。父亲从小和奶奶一起持家,和奶奶的感情特别深,奶奶过逝后的,父亲一夜白了全部的头发。从小我极得奶奶、父亲和家人的宠爱,我自己原先一直情商不高,缺乏与人打交道的技巧。讲究技巧,并不是说要歪门邪道地迎合人,而是说减少不必要的阻力。复以读书较为顺利,学习成绩较好,内心孤傲,不屑日常人事交往,因之付出了常人没有付出的学费。
叔叔一个上浙江大学,一个上集美航海学院,父亲从小期待我也能多读书,成为像钱学森那样的科学家为国家做点事情。小时起,父亲都会来开学校家长会,他也很喜欢听老师们对我的表扬。小升初,我考了172分,这分数在县城可以上长乐一中,在乡下只能上长乐六中。大学毕业后当上长乐航运公司经理的叔叔找了在长乐一中当英语老师的女朋友,再加上我在六中学习不错,父亲当时也找了叔叔的一高中女同学(她家人也是一中老师,后来是我的一中班主任)帮忙。初二开学就转学到长乐一中,这是我少年时期人生最大的转折点。记得第一次坐父亲的自行车去一中上学,我上车没坐稳自行车后架,摔倒在地。
父亲平常事情多,很少到一中来,只是到了高考那几天,和妹妹早上送参汤来学校。我第一次上大学去成都,父亲和妹妹一起来福州火车站送我。当时火车站售票员不大愿意卖两张站台票。父亲一生挺少求人,那天父亲为了能进站送我,他一直给售票员说好话,让她卖站台票给我们。我叫父亲不用求她。后来只买到一张站台票,妹妹没进站来,妹妹到十几年后才看见火车,遗憾!
由于感觉家庭的温暖,读大学的每一个假期,我都会从成都回家。每个假期,父亲都要和叔叔一起教导我。每次开学前,父亲总会事先准备好四五百元钱给我,作为一个学期的生活费,让我安心读书。到大四,知道父亲身体不好,我没舍得离开家人太远,没接受兰州铁道学院的邀请。虽然报了江苏工学院的研究生,后来1990年12 月份在学校就联系分配到上海铁路局,就没去参加1991年1月份的研究生考试了。父亲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直到临终。
1992年,妹妹为生第二胎,挺着大肚子躲在位于长乐的妹夫大姑姑家,那时妹夫已经到了美国。父亲住在福州协和医院,不放心妹妹,还抱病和姑姑去看望了妹妹。妹妹流泪了,当时还不知道父亲已经生病住院。
为了让外甥可以降生,父亲冒着家里房子被强拆的风险。毕竟父亲为村镇建设做了很多公益事业,村镇没有很过份地为难我家。不过也用铁锤把我家的顶层屋顶砸几个大洞,父亲出院后自己补上了。父亲说“房子拆了,可以重建,孩子打掉了就不会再有”。妹妹到现在还一直很感激父亲当初的坚持。如今外甥已经长成身高一米八的帅小伙了,今年五月份刚从美国雪城大学金融专业毕业,有了女朋友并找到和专业对口的工作。
父亲一生乐观坚强。受病痛困扰五年多,在受伤病疼痛折磨的人生最后日子里,依然微笑面对,绝少抱怨。还经常热心于乡村道路寺庙建设等公益活动!
父亲非常坦然地面对死亡,自己亲自去外地买了一对棺材木板放在家里后门房间里。由叔叔、我和妹妹平分了费用。
父亲要走的前一天,父亲送我的从台湾走私过来的船锚牌自动手表一贯走时准确多年,可那天就停了(过去19年了,我的妻子记住了这细节)。父亲预感自己来日不多,早上就叫母亲帮他把身体洗干净,换上新的衣裳,和我们说快走了,以后三个兄弟姐妹相互照应,照顾好母亲。
预感到夜里父亲会离去,我把女友送到福州六一桥北车站站台后,晚上八点多又从福州返回长乐家里,终究还见上父亲离开人世的最后一面。1995.7.16(农历六月十九)凌晨两点多,父亲感觉自己要离去,从二楼自己走到一楼。当我紧握住父亲的双手想把我的热量传递给他,想多挽留他在世上一会,但只感到他的手慢慢变冷变软而无力,三点整父亲平静安详地离开了我们。
父亲俯视无愧地坦然辞别这个世界,他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是––––如何去做一个有尊严的人,让我知道良知和荣誉高于一切功名利禄。
那一刻,我再次意识到生命是如此短暂而死神又是如此的权威,好人并不能因为他们的好而得以长寿。大地掩埋了所有的善恶是非,父亲平静地走到了道路的尽头。在岁月长河中,所有的悲哀和创伤都会被时间抹平。如果没有记忆和历史,一切都将显得虚无。
深深地怀念远在天堂之上我的爷爷奶奶和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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