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

在这个把玫瑰和蜡烛当作浪漫的今天，我们来聊一段精神上的浪漫爱情。

艺术家的感情生活或许都有些不同寻常，充满了艺术细胞和浪漫气息的脑子里，到底什么是爱情？是川端康成说：“我今年六十岁，情人很多。但关于爱情，我还没有握过他的手”？还是只见过比亚翠斯3次的但丁，却为她写出了《神曲》？

勃拉姆斯与师娘克拉拉的爱被作为soulmate的高贵样板，在这段爱情的故事里，女主角的肉身始终缺席。文艺青年的意淫惊心动魄，让他们成为了音乐史上匪夷所思的传奇。

勃拉姆斯与克拉拉的见面好像命运注定的必然。在拜会舒曼之前，勃拉姆斯已经拜会过乐坛巨匠李斯特。但是拘谨敏感的年轻人感到这位大师奢华排场的生活和华丽的作曲风格并不适合自己，于是离开，踏上了流浪演奏的道路。约莫半年的流浪旅行里，他在德国莱茵地区一边演奏谋生，一边用心体会这个世界的美丽，直至得到小提琴家约阿希姆赏识并推荐给了舒曼。莱茵河水的流淌、广袤大地的深邃、城堡、墓地以及美好的民间传说，在他这个时期的音乐里得到展示，《钢琴奏鸣曲》、《e小调诙谐曲》、《C大调钢琴奏鸣曲》，都充满了梦与现实的浑然一体。

在一个晴朗的清晨，20岁的勃拉姆斯来到舒曼家里拜会并献上了他的作品。慧眼识才的舒曼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大喊道：“克拉拉，你必须来听一听。”克拉拉在后来的日记中这样说：“看到他坐在钢琴前，的确令人感动。他有一张令人感兴趣的年轻面孔，当他演奏时，这张面孔显得美极了。”而对于勃拉姆斯，克拉拉出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这一生的最深情——克拉拉的微笑使他“如受电击”，他爱上了比他年长14岁的师娘。

勃拉姆斯成为舒曼一家最亲密的朋友。尽管心里充满了对克拉拉的爱，但出于对恩师的敬重，他把这份感情埋在心里。而就在勃拉姆斯拜会舒曼的第二年，舒曼因为精神病恶化住进了医院，医生禁止家人探视，克拉拉怀着孕，又带着6个孩子，生活坠入痛苦深渊。这段日子里，勃拉姆斯和克拉拉的感情似乎也发生了变化，他竭尽全力安慰克拉拉，照顾她们母子的生活，代替克拉拉去看望舒曼，并在克拉拉出门演奏时替她照看孩子。勃拉姆斯的帮助对克拉拉来说，似乎意味着一切依靠。

两年后，舒曼去世。在安葬了恩师之后，勃拉姆斯不能再待在克拉拉身边，世俗的眼光有如利剑，他只怕流言蜚语给克拉拉带来伤害。克拉拉在火车站送别勃拉姆斯时心烦意乱，她在日记中写道：“这简直是另一个葬礼”。

勃拉姆斯希望以自己的离去为心爱的女人换来一份安宁的生活，但克拉拉这个前半生被被命运垂青眷顾的女人，后半生却如同被诅咒一般。舒曼去世后，她又遭遇了更大的不幸：她的孩子们，艾米尔只活了16个月就夭折；20岁的朱莉和最小的菲力克斯先后死于肺结核；尤金是同性恋，长期与母亲不合；最令克拉拉伤心的是路德维希，他遗传了父亲的精神病，在壮年之际被送进疯人院。

爱人的不幸让勃拉姆斯心如刀绞，他总是悄悄地资助克拉拉的演出，并不断把自己的作品寄给克拉拉。他知道，只有在音乐里，克拉拉千疮百孔的心才能够得到片刻安慰。《雨中歌曲》中，勃拉姆斯把雨水比作心中的泪水，向克拉拉诉说哀伤；《G大调奏鸣曲》完成于菲力克斯去世之后，他说：“如果我能在您对他的回忆中留下点东西，我会感到莫大的喜悦。让我诚挚的爱带给您慰藉。”《A大调第二间奏曲》，是音乐史上最认可的一封情书，勃拉姆斯献给克拉拉的生日礼物。克拉拉感受着乐曲中的倾述，回信说乐曲美得“就像看到盛开花朵中的根根花蕊”。

43年，哪怕岁月侵蚀、哪怕分隔两地、哪怕此生不可拥抱，这份感情一直保存在两个人的心里，不得不让人重提塞林格的名句：“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克拉拉去世的第二年，勃拉姆斯也随之而去，他说：“我最好的旋律都来自克拉拉，她走了，我的旋律也结束了。”

文艺青年的爱情故事讲到这里也结束了，可是在我眼里那只是个故事而已。真实的生活里，“情谊千钧难敌胸前六两”，千万封书信比不过一个拥抱。“知乎”告诉我们，女朋友感冒时最好的回复既不是“多喝水”也不是“我爱你”，而是“开门”。

掀翻爱情神话的突破口是，除了克拉拉，勃拉姆斯的生活里也并非总是女人缺席。在他和克拉拉分别的第三年，他遇到了歌唱家阿加特，两人一起研究歌曲创作和演唱，相互产生了爱慕。他们交换了戒指，阿加特为勃拉姆斯生了两个孩子，只不过他们始终没有结婚。还有资料说，勃拉姆斯也同时爱着克拉拉的女儿朱莉，而克拉拉竟然也知道。勃拉姆斯爱克拉拉，这应该是真的，可一段肉身缺席的爱情就好像一部科幻电影，以爱之名，它成功跨越伦理。

茨威格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秉持了这样的观点：“我爱你，与你无关”，我总觉得很适合于勃拉姆斯对克拉拉的感情。故事看起来他深爱着克拉拉，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努力，但他一生没有说过那三个字，令我总是怀疑他真正爱的是那个陷入爱中的自己。从勃拉姆斯内向拘谨的个性而言，他逃避感情，也不愿意结婚，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过一种古板寂静的生活而已。我的意思是，为了少一些世俗上的纠缠，有的人会认为爱情是一个人的事，是我的事，从对方看来，也是他的事，但绝对不是两个人的事。也许不该对古人的感情妄加揣测，可身处这个免费WIFI遍布世界的时代，我的观感只能是：“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唯一的原因是爱得不够，而非其他。

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中最经典的一幕，我一直认为是结尾。当推推拉拉、无尽试探的感情终于走上“正轨”，白流苏思量着婚后的生活，“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表示他把她当作自家人来看待，于是她“笑吟吟地站起身来，将蚊烟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不管爱与不爱，婚姻的真相大抵如此。正如萨冈说，生活给了你想要的东西，但同时又让你意识到那没什么意义。

就是这样，不论是看小说，还是看影视剧，把它当作故事就好，所谓“人艰不拆”，我们一边爱自己，一边感叹“别人的爱情是那么美丽”。

推荐曲目：Intermezzo in A major Op.118 No.2

这是勃拉姆斯写给克拉拉的情书，美得看到了“盛开花朵的根根花蕊”。光阴漫流，一段上上个世纪的感情究竟是一往情深还是另有叵测，我们只好在乐曲中各自寻找各自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