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执浩,男,1965年阴历8月18日生于湖北荆门,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历史系。
张执浩
获选第十二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
第十二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6日在广东顺德揭晓,武汉诗人张执浩凭借诗集《宽阔》当选年度诗人。
《宽阔》这本诗集收录了张执浩新世纪以来的作品,主要是近三年的作品,对于这本诗集获奖理由,张执浩分析,“这本诗集是我分量最重的个人作品,艺术风格鲜明。我用平白的语言挖掘日常生活表象背后的内容,从中找到人之为人的理由,为不值一过的人生找到反复来过的理由。诗歌可去蔽,让我们看到生活的真相。我反对晦涩的语言写诗,即使从来不读诗的人也能读懂,也爱读。”
而颁奖词称:“《宽阔》品质更见简朴,语意更为本然。生命的圆熟与诗歌的纯然互为一体,张执浩以其专注的诗歌梦想,回应了一种伟大的汉诗传统。”
张执浩获奖后,湖北省作协主席方方第一时间在微博上祝贺,并打趣“讨酒喝”:“恭喜我们湖北诗人张执浩获奖。也恭喜《长江文艺》‘诗空间’栏目的主持人张执浩获奖。我们很荣幸邀请到张执浩这样的优秀诗人为杂志主持这个栏目,他的辛苦工作令《长江文艺》的诗歌大放光彩。感谢张执浩。”
更多作家、诗人则在微博上表示张执浩此次获奖实至名归。诗人臧棣评论说:“张执浩在诗歌中很少采用夸张的态度,也绝少依赖奇异的意象;他更多是以匠人的眼光来思量生存的画面,用匠人的态度看待生活图景,然后在孤独的省察中旁敲侧击出诗的思想。”
获奖感言
给我一个理由
张执浩
多年以前我从朋友处领养了一只杂毛狗,取名“花旦”。就像我在许多诗文中描述的那样,她是一只怪里怪气的小狗,性情乖戾,性格孤僻,不善于与同类相处,更不见容于异类。花旦对出现在眼前的任何活物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哪怕是一只飞过头顶的蚊虫、一只掠过地面的飞鸟的阴影,她都会忘情追逐,以致于我不得不时常教育她:“人家是飞禽,而你是走兽”;“飞禽有飞禽的弹道,走兽有走兽的迷途”……就是这样一只有如一堆杂草般的小狗,在我眼前拂来晃去,一晃将近12年。因为居家工作的关系,这些年来花旦成了与我相处时间最久交流最多的活物,我读书的时候她看着我,我写字的时候她仍然看着我,仿佛有话要说,却终于欲言又止。有很多次,我感觉到她就要开口了,马上就要开口了……而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么多年来我持续不断的写作,只是为了澄清这样一个事实:花旦是不会开口说话的,荒诞和传奇也并非我们存在于世上的理由。我愿意将这个发现视为我与另外那些写作者的不同。我写下的不是荒诞,不是“日常生活的奇迹”,我写下的是接受和顺应了这种荒诞和传奇之后的不可思议,我写下的是我能够把握可以领受的现实,而不是猜疑和幻听。简而言之,我要为这不值得一过的人生找到反复来过的理由,即,人之为人的理由。
最近几年来我一直在琢磨,究竟该怎样处理诗歌与日常的关系,又该如何打通个人生活与公共生活之间的情感壁垒。后来,我意识到,与其这样先想明白了“诗歌”是什么之后再写作,不如让思想先混沌起来,让血肉丰沛起来,如此,诗歌便会自动现身。在日复一日的无望中保持着生活的热情,在铺天盖地的资讯轰鸣声里保持住对未知世界的强烈好奇心,这是我们需要的。诗歌还需要我们时刻张开感官和触觉,对生活作出条件反射似的反弹。一个真正有力量有行动能力的诗人从来都不会有“看破红尘”的那一天,因为诗歌不是望远镜,也不是显微镜,它只是我们感受生活的一种方式,它并不去看破、看透、看穿什么,它只是看见,或者说,以看见的形态呈现出这个世界的部分真相,那些真相并非一味的残酷,也并非一味的美好,诗歌告诉我们,残酷和美好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同样重要。
在辑录于《宽阔》这部诗集里的许多近作中,我试图强化我对诗歌的一些理解,甚至是偏见,诸如,诗歌不是写出来的,你写不写,它都在那里,写作者惟一的使命就是通过生活抵达诗歌所在的现场,发现它,然后加以指认。而在实际操作中,这种被动写作的方法看似消极,其实非常考验我们的身心,尤其考验我们心灵的原创性。我认为,一首成功的诗歌应该具有让时光重现、让万物复活并再度生长的力量,它能发出召唤人心的声音。当我说“目击成诗”时,我想培养自己坦然面对日常生活的能力。事实上,这种能力在我们先辈诗人那里只是一种基本功力,譬如杜甫,他总能将个人的命运天然地置放于重大的社会变迁之中,即便偶尔“面北”投下令人心碎的一瞥,这一瞥之下就能流露生发出无限的家国情怀。不刻意,不抱怨,化戾气为命运的馈赠,这种练达从容的心境无限拓宽了我们对文学的理解空间。
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由心到脑,再到手,这两段路程既短暂又漫长,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将它打通为一条坦途,然后一气呵成。所以,我依然会把自己定义为一个爱琢磨、好奇心很重的文学学徒,这不是谦卑,这是我的本分。
感谢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评委们,是你们睿智的慧眼将我从一群又一群奔涌而来、呼啸而去的诗人们中挑选出来,授予我“年度诗人奖”的美誉,让我有幸与已经赢得过这个奖项的那些优秀诗人们并列在一起,我不认为这是缘于我个人有多么优秀,我愿意将它视为一种友谊,一种基于时代对诗歌的尊重和理解的友谊。
张执浩诗歌选登
高原上的野花
我愿意为任何人生养如此众多的小美女
我愿意将我的祖国搬迁到
这里,在这里,我愿意
做一个永不愤世嫉俗的人
像那条来历不明的小溪
我愿意终日涕泪横流,以此表达
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做一个披头散发的老父亲
扶母亲过街
你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
你歪靠在我的肩膀上,脑海里,大雾升起
你一辈子都没有驱散它的能力
大雾升起,你没有见过你的眼睛
你与这个世界的距离从来没有超过
你和我的距离,我们
我们是一对母子,从前是
现在依然。依然是亲密
但你看不见我亲密的表情,我的手臂
因为挽着你而重新还给了你
我的腿,我的双腿因紧随你而下沉
沉下去。
而大雾升起
你一辈子都没有积攒够
推开我的力气,尽管这样做
几乎无需用力
终结者
你之后我不会再爱别人。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你之后我将安度晚年,重新学习平静
一条河在你脚踝处拐弯,你知道答案
在哪儿,你知道,所有的浪花必死无疑
曾经溃堤的我也会化成畚箕,铁锨,或
你脸颊上的汗水、热泪
我之后你将会成为女人中的女人
多少儿女绕膝,多少星宿云集
而河水喧哗,死去的浪花将再度复活
死后如我者,在地底,也将踝骨轻轻挪动
正常的情况
大河平静,国土安详,远方止于想象
——这不正常
正常的情况应当是:
此时你正捋起袖筒,喘着粗气朝山上爬
云朵懒散
花苞慢慢开
有人将麦子种上了山腰
有人还在为移动一座山而白费心机
你走在没有山顶的山坡上
偶尔停下,看看那些
被践踏过的青草又弹回到了生活的轨道
粮道街
月亮高挂在粮道街尽头
这样的夜晚已经不值得照耀
我们约好了
在青龙巷碰面
在醉前分手
我们在斑驳的人世间乱窜
抄近路,走弯路
终于来到了你的童年
你指我看你的故居,那栋
漆黑的小楼,外墙刷满了灯火
我给你看我的伤疤
已经痊愈了
你摸过之后才发现
它多像一条拉链
蘑菇说木耳听
一只蘑菇与一只木耳共一个浴盆
两个干货漂在水面上
相互瞧不起对方
这样黑,这样干瘪
就这样对峙了一夜
天亮后,两个胖子挤在水里
蘑菇说:“酱紫,酱紫……”
木耳听见了,但木耳不回答
蘑菇与木耳都想回神农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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