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许多多的夜里，在那个煤油都买不起的林宅，柚子的籽被串成一条条灯芯，点燃，噼里啪啦地响着，照进不同房间里，照着那些终将改写命运的林家子弟。
这座林宅，位于泉州西街西段356号。
7年前，一位百岁老人还住在里面。她生养了4个儿子，4个女儿。大儿子林祖乙曾任交通部部长，二儿子林祖赓是原厦门大学校长，三儿子林志成是湖南大学的教授，四儿子翁誌恩是高级工程师；女儿们在教育、医学、科技等行业也各有建树。
这样一个兰桂齐芳的家庭，又会有哪些故事？
虽然童年过得很辛苦，但也馈赠了三样礼物：一颗静得下来的心，一双能吃苦的手，一份不沾顾恶习的清修。——林祖赓如此解释人生的得与失
西街的林家，在开元寺往西，门牌356号。
这座宅院的临街入户门不过两人身宽，顶上是束腰尖拱状的牌额。推开已经改换的铁门，满目是久经的荒落。落灰的门梁，荒草的过道，天井里的大水缸拉起了蜘蛛网，积满灰尘的竹帷半吊着。
这座总占地900多平方米的林宅，尚有一二十个房间，格局都在，最后一落的房子已倒塌，只剩一片荒草地。还有沿街五家店面，也是他们林家的。
“我母亲2011年就过世了。”
84岁的林祖赓老校长在厦门接受了我们的采访。2017年4月清明节期间，除了远在美国的大姐，他们兄弟姐妹7人包括配偶十多人都回到泉州，回到这个他们十口之家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打算最后为这座大厝再做一件事。
“我们8个兄弟姐妹一共30多个子孙，现在全都不在泉州了。万一我们这代人也都走了，这房子的产权意味着分崩离析，那这房子以后将越来越荒落。”为了保护它，林家兄弟就想着，只能把它交给有能力保护它的人。所有涉及产权关系的人集体回来，就为了完结这件事。
“房子是我太祖父和祖父盖的，他们都是做生意的，却很注重文化，称得上是儒商。我给你看样东西……”林校长很清瘦，发白，与晚辈交谈，善言善笑。他知道我想了解林宅里的故事，早早准备了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字：自祖宗积德数百年忠孝休声贻我后，愿子孙承家千万世诗书文采耀人前。“这是我们家正厅左右两壁挂着的一对木刻祖训，是太祖父和祖父连着房子留下来的。”
林校长不是很清楚太祖父和祖父从事什么行业，他的记忆更多是从父亲易名改志、弃商从教开始。而他也一直觉得，作为长子长孙的父亲，义无反顾地改写自己的命运，与这祖训上的“诗书文采”有着直接的关系。
“小时候，我父亲跟我们说过他改名的事。他原来不叫林志育，叫林兴起。”
1906年，林兴起出生，林家家境还算殷实，5年后便重建了这座林宅。但林兴起的父亲过世太早，第二个儿子还没出生，就去世了。
林兴起高中毕业后，做过厦门《星光日报》的代理，没多久，便不做了，将自己彻底投入到教育事业中。林志育的名字便是在那个时候改的，取义“志在教育”，后来真的一辈子做了教师。
改名立志的事，在林家发生过两次。第二次是林祖赓的三弟林志成。林志成的原名叫林祖勋，为了能以同等学力考取高中上大学，他请求父亲帮他改名。志成——志在成功的意思。
林祖赓出生于1934年，他的哥哥林祖乙出生于1931年，再往前，还有两个姐姐。每一个接连出生的孩子，都成了林志育孤肩的重担。因为那时候，社会环境的改变，林家已经大不如从前。
林志育做过泉州培元小学的老师，更多时候，则是辗转泉州周边县市区的农村小学。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农村小学办学如流水坐庄，哪个村有钱哪个村的小孩就有书读，他们这些农村老师就去哪里。林祖赓的小学教育基本就是跟着父亲东奔西跑完成的。
林母翁淑荣原本也是一名教师，第三个孩子出生后，便辞职照顾家里。一位曾经租过林家房子的潘先生说，以前他们都叫林母“先生娘”。“她是一个很包容的女性，邻里女人间发生些纠纠葛葛的事情，都喜欢叫她去调解。”她还常拿钱资助其他人，也劝别人要让孩子读书上大学。
林校长说，他的母亲很伟大。丈夫早她40年过世，眼看着8个成年子女一个个地从身边离开，母亲从未用最温柔的思念绊住孩子，从未叫他们当中一个人要回来。“她总是跟我们说：‘你们发展好了，我就好，常回来看看就行。’”
林母几乎一生都没离开过西街356号，过世后也是在泉州出殡。
林家重视教育，不仅父母如此，孩子们也似乎天生都有一颗求知问学的心。
“我们捉过小虾捞过田螺，不是自己吃，而是拿来卖；到了秋天割稻子摘水果的季节，就帮人家把草扎成一捆一捆，把别人的水果一担一担挑到集市上去。我在胸前挂过木牌子卖过香烟，在别人家门口卖过油条，后来进厦大还被辅导员认出来，问我：‘你不是经常在我们家门口卖油条的那个吗？’……我们做过的事太多了，那时候，就想着能生活下去，还要把书读下去，没钱了，就休学一段时间，等赚到钱了再继续读。”
只要天没黑，还能再干点活，林家孩子就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但天黑以后，他们就可以做一件最享受的事——读书，读父亲的各种藏书。
“我父亲是一个很静得下心来的人。白天上课，晚上回来，都是坐在他自己的书房里看书，备课。我们白天劳动太累了，晚上也能静静地坐着看书，真的是一天里最愉悦的事。”
能坐着徜徉在书本里，这是免于劳动的休憩。越到后来，林家孩子越明白，读书，还是能让一日不再只有两餐，能让自己走出生活围城的唯一出路。
目前，西街356号已有人接手。林校长说，保护，是他们8个兄弟姐妹最重要的诉求。大概用了一年多时间，他们才找到合适的人，特别跟对方提出，房子修缮需保持原样，以后一不能经商二不能娱乐化，尤其那副祖训木刻也还要悬在正厅。
“自祖宗积德数百年忠孝休声贻我后，愿子孙承家千万世诗书文采耀人前。”——这副由明万历年间泉州状元庄际昌写下的对联，给了一个男子勇气，也给了一个家族不一样的兴旺。
这副木刻牌匾，在房屋修好以后，也将重新回到西街356号。
贫困从来没有善待过谁，却往往有人因为它，书写了一个又一个渴望与奋斗的故事。也许，在新的时代与环境下，它将继续见证并激励着新的渴望与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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