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海都记者 陈秀洪

杜晓峰

“老师，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毕业六年后，杜晓峰再去找他建筑系的系主任，把自己酝酿许久的一个想法，说给他听。

他说：“我想做一个快速的、可拆卸的、可临时居住的空间，创造人与人的新关系。”

他说：“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是有问题的。”

晓峰曾在学校做过图书共享角，搞过无人矿泉水售货架，毕业后又接连开了三家无人自助共享空间，直到目前与日本建筑师青山周平在泉州共谋“盒子社区”。

他曾痛恨人性野蛮生长下的泛恶，但恨没用，教育也太慢，用他的话说：“我曾经的职业规划是立志为师，那次休学回来，我就决心去经商，因为只有商业可以让行动和改变来得更快。”

没有人的商业模式“壹号地点”，用8年创造了一种信任模式

用8年创造一种信任模式

休学那年是大三，找到人生方向，也是这一年。

他去中缅边境、贵州、泉州偏远乡镇，为探究一桩历史事件采访40多位老人，拍下一部2小时的纪录片。他吃惊地发现，人与人的关系，竟可以破裂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很长一段时间，他沉溺在一种“愤青”状态，最后他决定正面去思考，如何重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关系。

不仅要重构，他还想推演出“信任经济”的可能性。他一下买了200本经济类的书籍，闷头研读。“商业只是人与人交流的一种方式，是价值的一种互换。大家认为的商业罪恶，其实是金钱的分配，不是商业本身。”

晓峰彻底放弃了走学术、当导演的曲折路线，他迫切想创造一种模式，打破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危机，让更多有意义和价值的行动出现。“这个世界存在95%的暗物质。它们不是人，而是各种关系，与父母的关系，与情人、与同事、与朋友、与子女的关系。”他想抓住它们。

于是，一场持续了8年的社会学试验开始了。

2009年大学没毕业，杜晓峰提出“分100把钥匙”的理念，在华侨大学厦门校区学生街，开了第一家“壹号地点”。这家可以提供桌游、电脑、投影仪、会议室、自助超市的休闲空间，任何人只要跟杜晓峰申请一把钥匙，就可以自由出入，自由使用空间里的任何设备，超市里的物品自由付账找零。一个装着现金的纸盒子，杜晓峰隔几天才能清点，他不懂得对账，但经营三年下来，空间里从未丢过一件物品，没有赚钱，但收支平衡。

2012年，第二家“壹号地点”开在华侨大学泉州的学生街。这时候微信公众号和二维码出现了，入门方式如今看来仍有点繁琐：关注公众号→回复关键词→获取密码→输入密码进门。使用规则还是一样，只是额外收取单次10元的空间使用费，依然放在一个小箱子里。正是这笔费用，让第二家店盈利了。扣除成本月入一万多元，月均使用人次大概1000人。

晓峰很想知道，没有人的商业模式究竟能走到什么程度。2015年，第三家“壹号地点”开在泉州闹市区的津淮街。这家店人数最多时，一天可以达到200~300人次，年利润30万。

“你看，事实证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经济，是存在的。”晓峰取消了最赚钱的空间使用费和餐饮消费，增加了另外两个环节：“一本书会员制”和“2小时时间交换”，他想让人与人的关系自觉互动起来。

“我们下一代或许会更好地理解这种社区互联、社群协同的社会。他们不会想很多，只要一有想法，第二天就可以一起盖一所学校，让一所孤儿院、养老院365天都有人自觉排班去做公益。而在这个过程中，人人都可以获得价值。”

杜晓峰常被调侃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商界的哲学家。如今，连一路反对到底的父亲也开始理解他。

想做什么就大声说、到处说

“我始终相信，认识越多人，人就会越快乐。认识极致多的人，人就会极致的快乐。我还想告诉大家，你如果想做什么，就大声说出来，到处去跟别人说，那么就会有很多利你的人出现。”

晓峰与青山周平的认识，就带着点这样的戏剧性。他先在一本《理想家2025》的书里知道了青山和他的“盒子社区”理念。而在那之前，他已经和建筑系的老师画出了他们的“新生活试验场”草图。两份手稿里都设计了可以移动的公寓、厕所、公共区域，创想一种人与人的新关系。

“我当下很兴奋，一下买了10本《理想家2025》，见到合适的人就给，告诉他们我想做这样一件事情，也和老师在着手做模型了。刚好新门文旅要做一个青年社区，找到我，我就把这个理念推给他们，通过他们的关系，我们又联系到正在北京的青山。”

大概几个月后，有青山周平加盟的泉州原蔬菜公司改造工程正式落地。青山是从一名建筑的角度去设计人与建筑的关系，让人走出私密的家的空间，去与社区里的人发生交互。而晓峰的设计则是切入商业的元素，让人在“价值”的驱动下，蜂拥而来。

“这也是一种共享，只不过我们共享的是人。”晓峰觉得现在的自己幸福极了。他是一个喜欢旁观、低调行事的人，却从小在内心渴望与人发生联结，而他相信“大家都如此渴望”。正如青山周平接受采访时也说，“人们追求的私密性，其实是被洗脑的。”

晓峰想过，这个在泉州首先落地的“盒子社区”，以后可以复制到其他城市，可以有许多想象力。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作为一名游戏规则的设定者，在一个全新的时代到来前，要承担着最主要的工作。

第三家“壹号地点”，350平方米的空间，最吸引的人群以90后、00后为主。他们目前主要通过桌游触发关系网，以后还会有书籍或其他更好的方式，彼此联结。我在一面“时间交换墙”，看到一排大家写下的兴趣和交换的宣言——充当倾听者2小时、高音上high指导2小时、一起健身、教你鸡尾酒、互联网经济分享……仿佛透过一张薄薄的便签纸，可以看到一个个鲜活的人和内心的渴望。目前，这家店交换了200多本书，意味着有200多人愿意与人交换私人时间，他们都愿意交出自己，与别人发生某种联结。

当最理想的一天到来时，晓峰希望自己能解放出来：“我想去周游世界，去认识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