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白“命途多舛”，虽无职称学历，却以人文画饮誉泉南。

他蓄一尺余长美髯，常着棉麻汉服，只为自怡和舒适。

5月18日，“墨·如此多娇——华人艺术家作品邀请展”在中国闽台缘博物馆开展，展期一个月。蒋少强是唯一来自泉州本土的参展人。

我们慕名前去拜访蒋先生。穿过寻常民宅，走进蒋家“敝庐”，只见门内有径，山石玲珑，水榭飘逸，阶畔有花，四季不断。不经意抬头，可见匾额为吴昌硕、张瑞图墨宝集字而得，还有雅士题写的对联与画作。

原来，蒋家造的不仅是园，还是文人的桃源。

少年天赋 叩开艺术之门
 

蒋先生年近八十，和他聊起往事，细节和情感并未随着时光删繁就简。

初中，同学刘叔宪跟他说，马上要举行全国少年儿童诗画美术比赛了，一起去投稿吧。“我可是一天画都没学过的人。”同学的鼓动让他颇感意外，但拗不住好友的执着，蒋少强就对着同学家墙上的一幅画临摹起来。

那是一幅画着一只鸭子和一堆草垛的国画，蒋少强画完就回家了，没放在心上。好友却郑重地帮他题了款，盖上章，一同寄出。

一段时间后，他的画得了一等奖的消息，竟直接通知到学校。蒋少强因为这个奖，稀里糊涂当上了泉州市美术家协会的会员。

当时，画家李硕卿是美协主席，美协门槛高，会员人数不多。每周一次例会，还是中学生的蒋少强，要和许多年长的画家们一起出席，多少有些别扭。

“既然都加入美协了，总得学点真本事吧。”蒋少强为此开始学画。好友刘叔宪送来一本清末泉州文人龚樵生的印谱，蒋少强用自行车铁件自制了一把印章刻刀，昏头昏脑地扎进篆书的世界。

因为家住中山公园附近，到泉州五中读书，蒋少强时常路过泉州名画家黄紫霞的晓峰画室。当时黄紫霞以花鸟见长，蒋少强心里很喜欢老师的画风，有一回鼓起勇气自报家门，黄老师客气的说：“顾挣钱，没有时间教学。”虽被婉拒，但有了这一次照面，蒋少强不时趁着路过，钻进画室参观。

独自在绘画的路上揣摩，大约一年之后，蒋少强雕刻了一些印章，自制为印谱。当时，“江浙十大家”之一的张味纯南下住在泉州。蒋少强将印谱送到张味纯面前，没想到被张味纯赞赏做得很好，还专门为他题签和写序。有了张味纯的鼓励，蒋少强才又有了信心，将这本印谱送到黄紫霞面前。

黄紫霞阅后，对他说：“我正好画了些扇面，欠些闲章，不如找你借些印章来用。”蒋少强恭恭敬敬地站在黄紫霞面前等待点评，听得老师这样说，赶紧表示：“就送你罢！”黄紫霞末了说，“你想学画，有空就来吧。”

蒋少强心里很高兴，这是第一位真正意义上领他入门的老师。
 

命运多舛 书海寻得慰藉
 

少年蒋少强的心里是难以快乐起来的。关于孩子的人生，出身地主家庭的父母观点不同，夹在中间，他很迷茫。

“出身不好，不仅没资格考大学，连工作也不好找，还是学一门手艺谋生吧。”初中毕业后，父亲时常劝他不要读书。而母亲接受不了孩子成为“匠人”，总是鼓励他，“现在有书读，就先读。”因为母亲的坚持，蒋少强上了高中。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儿。

幸运的是，有初中好友刘叔宪。刘叔宪的父亲原本开书店，后来不开了，就把书都搬到家中。刘家二三十平方米的书房，最多的是中外小说。那几年，蒋少强将数千册图书都看完了，一天平均能看两本书。蒋少强说，回想当时读书的速度，自己都觉得惊奇。

1969年高三还没毕业，蒋少强离开学校，被安排到养猪场监督劳动。一天，刘叔宪跑到养猪场找蒋少强，高兴地说，艺校在招收编导班学生，不如一同去投考。他俩去了，却没想报名已经结束。回家路上，蒋少强顺道去泉州画家蔡展龙家拜访。蔡展龙年长他十几岁，听说他的遭遇，便帮他到艺校争取，说“美协会员要来当学生，有何不可。”陈登标老师也为他大力推荐：“像他这样的人才太少，让他离开太可惜。”

最后折衷的办法是，让蒋少强到戏剧系统的总支农场“锻炼”。回到艺校，已差不多到了毕业实习分配的时间。

再续画缘 不惑之年重拾画笔
 

从1962年到1985年，蒋少强在南安高甲剧团当舞美设计。一个人最青春的这20多年里，蒋少强几乎没有再碰画笔。

剧团没有固定团址，又要四处演出。如果是在县城，蒋少强会去新华书店看看。工资36.5元，交剧团9元伙食费，20元给母亲，剩下的一点点钱基本上都拿去买书了。

他随身带着《红楼梦》。“防着没书可看的时候，可以掏出来看。”一本红楼看过不下二三十遍，有朋友说，他的文人花鸟画题词中，有几分《红楼梦》诗词的韵味。

80年代，任泉州市工艺美术公司负责人的李硕卿给了蒋少强一个机会。泉州要组织一批国画出口，计划先办一次内部展览。停笔20多年的蒋少强意外地分到了两张纸。裁成四张，手法有点生疏，画坏了一张，剩下三张画好送去，反响竟然不错。这时才有更多的人记起，曾经有这么个会画画的人才。

机会逐渐多了起来。有一回，蒋少强的两三幅画在香港卖出6000元的“天文数字”。朋友来报喜，问他这笔钱打算做什么呀？当时市区房子一套才3000元，谁知蒋少强的心愿竟是，“去买十刀宣纸”。“巨款”没有到手，宣纸自然也没能买那么多。但绘画的坦途，总算接续上了。

四十五岁之后，教学相长，蒋少强才迎来了自由创作的契机。六七十岁之后，蒋少强的花鸟画更加为人所知。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写，“背父母养育之恩半生潦倒，负师友谏训之德一事无成”。在生命中，才华、财富，可能只是一场空。蒋少强自谦，也以此勉励自己，因此将书斋取名“半一”。
 

笔墨之功 更重国学素养
 

蒋少强的名气，不仅是因他的画，同时兼善书法、篆刻和诗文。他曾出版《窭翁诗草》，萃录40多年来创作的诗稿600多首，又有《蒋少强绘事》，集结他从21岁至74岁创作的138幅作品。

在蒋少强看来，当代中国画在西方艺术的渗透下，“笔墨”的感觉有所欠缺。中国孩子学习艺术开始强调素描的作用，但是，中国画重在传神写意，素描作为中国画的基础教学，恐难对症下药。

欣赏中国画，远看气势，近看笔墨。蒋少强说，艺术院校国画专业的学生应该加强古汉语学习，不能只追求“形似”。文人素养的欠缺，再加上当代艺术的冲击，中国画的神韵恐将愈加缺失。（海都记者 吴月芳 林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