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海都记者 陈秀洪

一个闲适的下午，我前往泉州西湖街南音雅艺文化馆，约了雅艺老师想做个专访。访什么，并没有很清晰。勉强找了个由头，是她在北京一场聋哑孩子的无声合唱团演唱里帮朋友吹了洞箫，那件事近日火了。她不介意这个托词，说：“你来吧”。

雅艺和南音的故事很长，在10多年里，几乎每年不断篇地更新于媒体，从她23岁时为爱回来泉州，30岁获得国际音乐赛冠军，31岁成为南音非遗传承人，再到3岁的儿子会唱南音，外界习惯将她列为“南音”动向的重要风向标。

但那天，我们只是闲聊，我以为一切主题都未及深入。当她忽然闭上眼睛，清唱起一段《南海赞》时，为我描绘一幅画时，我却想，应该让更多人了解一个屡问屡新的问题：“南音是什么？”而雅艺老师的故事，也不仅仅是“出生于南音世家”这么轻描淡写。

治愈之音

“你知道吗，当那些孩子喊出一种从未被这个世界干扰过的声音时，我觉得我听到了‘地狱’。他们用尽全身去喊的那个画面，就好像地板上伸出许多手，往空中抓，那种感觉激烈地撞击到你，很治愈。你会告诉自己，你有1000万个理由去很好地对待这个世界，你的日子已经很美妙了，不能再茫茫然了。”

他们是一群聋哑孩子，从来没听过自己的声音，也没有意识地发声过，却在两位艺术家的指导下，经过5年的训练，用“嗯、哦、啊”这样的无意义发音，上演了一场震撼人心的无声合唱。

雅艺老师用轻轻缓缓的、时高时低的声音，为我打开她的音乐世界。曾有朋友听到她的吟唱，告诉她：“你的声音是唱给神听的。”其实，她也常常听到神的声音，就在音乐里。

那天，她穿着天蓝色小格子衬衫，笔直的水洗浅蓝牛仔裤，落肩的齐发不时随着笑声飘摆。她会要求“南音雅艺”的学员上课时穿麻质的衣服，不反光的，不耀眼的，最还原于自然的。因为那样，会让他们更接近她理解中的南音。

她6岁开始学南音，到20岁才突然明白这种音乐的厚度。

“去到欧洲，你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有自己的文化。因为我们的人种、体态、精神，决定了我们需要自己的形式，来呈现这种人种的价值。所谓巅峰对决，是彼此对望的高峰，而不是去爬别人的峰。南音一脉相承下来，就有这样让人攀爬的高点。”

雅艺选择南音，也是南音选择了她。“我是一个天生乐观又内心悲观的人。”乐观，是因为从小任何事都被家人的爱包围着，她总觉得一切都会还不错。悲观，是因为常常看到生命的脆弱和时间的不经用，去思考许多终极的问题。她很小就会问自己：“我是谁呢？我在做什么呢？”她总是对什么都不太上心，但都努力地去把它们做好。

少女时代，除了南音的陪伴，她也喜欢迈克尔·杰克逊这样身上有创造力的偶像，喜欢周杰伦这样可以把自己粗粝的人生唱给别人听且给人以勇气的歌手。所以就能理解，她后来把南音带到爵士乐现场，参与创作摇滚南音。

“如果语言也能和琵琶一样简单，就好了。”她说，摇滚和南音有很相似的地方，都是对生活直接的表达，没有模棱两可。只不过，一个是水，一个是火。

吟唱时，雅艺习惯闭上眼睛。《去秦邦》这曲，在婉转上扬的曲调里，她说每次唱起，似乎都能看到地平线上正冉冉升起的太阳，温暖的，治愈的。

气质养成

雅艺在母亲“糖和冰棒”的哄声下开始学南音。她很感恩，在走过那条艰辛的路之后，学艺术的人，可以拥有比别人多几笔的人生色彩——音乐里的缤纷色彩。

她出生于1980年，晋江东石，闽南一个很普通的村落，但当年每个小组都有一个南音社。她的母亲从少女时期就爱上这种音乐，最强烈的愿望，便是让唯一的女儿在南音的范畴里，做点出色的事。

雅艺老师笑着说，母亲改过一次初衷。有次有人跟她说，你女儿那么高，可以去当模特。她想想也可以。后来有天看电视，见模特都穿着泳装。她连忙说，不行不行，这个不行。

“我妈妈的这种传统，是优秀的传统。她希望我穿得好看，是优雅的好看。她非常追求良好。来我家，会敲门，开门后会跟我说，谢谢。我觉得那样非常好。”

雅艺也说起她的父亲。她的气质养成，显然和他们都有关系。

“我爸爸喜欢哲学。他经常跟我们说：‘理解万岁。这个世界就是理解，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他很讲究行为举止，要求我们吃饭不能发出声音，动筷夹到哪个就要吃哪个，家里不能有粗话，一句都没有，连很重的话都没有。以前我们住大厝，房前屋后门都敞着，从来不会人前身后说两种话，这是不允许的。”

于是，南音便遇上了这样一个女孩，跟着她的气息一直在生长。2014年，雅艺从新加坡回来泉州后，决定通过“南音雅艺”课堂推广南音，现在北京、上海、天津、福州、厦门、泉州等地有6个教习点。她不认为，南音应该赶紧吸引年轻人，或者认为老年人更懂得南音。

“不是的。我们身边围绕着一些年龄不均的人，是因为志趣相投，因为文化的气息，不是因为年轻或老。”

就像南音和其他艺术的交融，也不是因为形式，而是因为气质。“把泉州南音、地水南音、现代诗歌、电子噪音，即兴舞蹈和光影视觉艺术放在一起，就好比‘我们几个人在一起喝咖啡’那么亲切自然。”

雅艺老师认为，传承文化，不是无尽地纠缠过去，而是把令人感动的那部分，分享给未来。“南音是未来的，一定比我们活得更久。我们应该掌握到它最优秀的部分，滋养自己，即兴于当下。”

临近四十不惑，雅艺老师喜欢从南音谈及许多人生的话题。她认为更美好的世界，是日月同辉，每个人都很好。她越来越看到生活里最简单的那部分，就像“请跟我来到草地上，阳光照耀着你”这么简单。而这些，有南音给她的，也是她将给南音的。 

（图为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