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山与屠呦呦有关系吗？有。

这里原本是乌山的一个角落，一堵围墙遮掩着荒凉，墙外满坡的玉兰花开得绚烂又寂寞。没想到，有这么一天，破墙而入，焕然成为通德园，有阁，有屋，有廊，还有一汪池水斜倚春花。几株古榕已经几百岁了吧，虬枝飘髯，一阵风吹来，又似掀动翠衫秀发，乍现岁月的古朴和妖娆。

福州对乌山进行保护建设，“还山于民，还绿于山”，“最大限度还原乌山历史风貌区”，从2019年到2022年，拆迁省气象台及省广电等单位建筑49栋，修复及重建邻霄台、双骖园、通德园等10余处景区。整座乌山，可谓是“焕发旧颜更胜新”。

通德园是何园？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福建任盐运司同知（主管福建地区盐业方面的副知府）屠本畯倡议，与郡人徐熥在乌山修建高贤祠，“祀先贤词人之有声者”——自唐至明万历间有声望的诗者六十余人，万历以后，又增祀二十余人，合八十九人——包括欧阳詹、李纲、董应举、叶向高、林春泽、王应山等，可谓是“祠坛一片地，千古聚精英”。屠本畯还要求，“立社水口关，教弟子之习诗体者，咸捐俸入为之”，就是用这些“词人之有声者”来教弟子学习诗体的，还有俸禄，以此倡导文风。清道光年间，高贤祠荒废，改名为通德园。通德即崇德之义。

值得一说的是屠本畯其人。屠本畯，字田叔，又字豳叟，号汉陂，晚年自称憨先生、乖龙丈人等，浙江鄞县（今宁波）人。曾以父荫任太常寺典薄、礼部郎中、两淮运司同知，后移福建任盐运司同知。在任上，他以忠于职守、为人豪爽著称。

他好读书，曾说：“吾于书，饥以当食，渴以当饮，欠伸以当枕席，愁寂以当鼓吹。”屠氏宗祠用“书渴以当饮，至老尚手一卷”作为上联来纪念他。

与一般官员不同的是，屠本畯是古代的科学家。他对动植物研究极感兴趣，自小就对各种海错，即海洋生物如数家珍。在福州期间，他就运用所掌握的鱼类知识帮助渔民。当时他与下属交流，得知渔民正烦恼于一件奇怪的事情：鱼食丢进不少，但捞出来的鱼却越来越少，既不见死鱼，又不见偷鱼贼。屠本畯经过现场观察、认真研究，终于找到答案：是乌鱼吃了小鱼。乌鱼隐匿于水草细泥中，不易被发现。他带兵把池塘放干，在泥沙中捉了乌鱼，帮渔民彻底解决了问题。事后，屠本畯将“乌鱼吃小鱼”记了下来。

屠本畯闲暇撰写《海味索引》书稿，让人送到京城。朝中同乡、时任太常寺少卿余寅回信说：观阅《海味索引》甚感欣慰，但此稿内容太过简略，现在君处沿海，何不利用便利条件，写一部详细介绍福建地区海错的专著，让他在有生之年一饱眼福呢？

屠本畯看完信后不禁大为振奋，他早有此想法：一则“生长明州，盖波臣之国，而海客与居，海物惟错，类能谈之”（《闽中海错疏序》），自己生长海边，自小熟悉海错，积累许多知识；二则他认为“鳞介之品，山海错杂，先王是以任土作贡，贸迁有无，乃立冬官以衡”，身为盐运司同知，他觉得有责任向世人介绍福建地区的“鳞介”动物。

屠本畯很快便投入到新书的资料收集和撰写中。为了编一本经得起检验的专著，他定下两条原则：一是以调查研究为主，辑录古籍为辅；二是以亲自观察，取得一手资料为主，听闻和传言为辅。

作为主管沿海地区盐业的官员，屠本畯很方便进行现场观察和调查研究。他听人说有一种叫鳁的名贵金色小鱼，打捞起来极易死，但查遍以前的资料，都没有发现关于此种鱼的记录文字。他让人找来几条鱼，亲自观察其习性，再写入书稿中。其实，鳁鱼就是现代人所说的沙丁鱼。

经过一年多的辛勤创作，1596年，屠本畯完成中国最早的海产动物志——《闽中海错疏》。此书分3卷及附录部分，共介绍闽地和浙江167种以鱼为主的水产动物和90种非鱼类水产动物。文字隽永，描写仔细，有特色。比如对鳞部的弹涂鱼写道：“大的拇指，须青斑以，生泥穴中，夜则骈首朝北，一名跳鱼。”

遗憾的是，此时余寅已过世，看不到这本书了。这部书对后世最大的影响是，屠本畯首次运用分门别类的方式介绍生物。清《四库全书》评价《闽中海错疏》：“辨别名类，一览了然，颇有益于多识。”这种按大类分小类的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动物的自然类群，反映了它们之间的亲缘关系。此方法相当于现代生物学中的科属各阶元，包含科、属、种的概念。而同时代的欧洲科学家们，对动物的分类主要按拉丁字母顺序排列，直到100多年后的公元1735年，瑞典博物学家林耐在名著《自然系统》中，才系统地对动、植物进行准确命名和分类。

在福建，屠本畯除了在乌山倡建高贤祠，写下名作《闽中海错疏》之外，还著述《闽中荔枝谱》。此书初刻于1597年，共4卷，介绍福建荔枝的品种、栽培技术及加工、贮藏方法。此外，还著述了《野菜笺》《离骚草木疏补》等。屠本畯研究范围涉及植物、动物、园艺等广泛领域，奠定了其古代生物学家、博物学家的地位。

屠氏家族的贡献不止于此。史载，南宋开庆元年(1259)，屠家祖先从江苏常州府无锡县迁居至宁波，渐成名门望族，名人辈出。除了屠本畯之外，明弘治年间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屠滽，明成化年间文学家、戏曲家屠隆等，都是族内之人。今天还有一位屠氏后辈，更是天下闻名，那就是屠呦呦——因发现青蒿素获得2015年度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生理医学奖的华人科学家；她还获得2016年度国家最高科技奖。

屠本畯与屠呦呦，都热爱并从事着生物研究工作，为人类的科学事业做出贡献。一个家族内，相隔数百年的遥相呼应，演绎奇妙又灼灼的冥冥传承之缘，令人惊异，又令人感佩。

走在乌山，走在通德园，想起400多年前，屠本畯也走过这里。这里有他倡建的高贤祠，高贤大德的血脉绵延不息；这里还有他感兴趣的荔枝……遐思中，忽然，他喜欢的鱼蚌蟹贝“蹦”上来了，还有青蒿——哪一天，屠呦呦来福州，也来乌山走一走吧。

来源：福州日报

编辑：梁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