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迎客松”，闭幕“折杨柳”

2022年2月20日，北京鸟巢之夜，冬奥会闭幕式上，在一曲悠扬的《送别》中，舞蹈演员化身柳枝，其他演员手捧柳枝上场“折柳送别”。

这无疑体现了浓浓的中国文化元素。汉字“柳”谐音“留”，因此在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里，“柳”的意象便被赋予了一层“送别”的色彩。唐朝时，在西安郊外的灞桥驿站，人们送亲人好友东去，往往要送到此处，同时折下桥头柳枝相赠。久而久之，“灞桥折柳赠别”便成了特有的习俗，折柳也就成了古人“送别”时的一项重要仪式。

在此次北京冬奥会闭幕式上，总导演张艺谋以“折柳送别”的中国式浪漫表达了对所有运动员的依依不舍的美好情感，希望友谊随着柳枝传递到异国他乡。

对此，张艺谋说：我们选择了“折柳送别”的意象。大家拿着一个发光的“柳条”，在《送别》的音乐中缓缓地向中间走，有无数道绿色的光像纪念碑一样升起来。我们特别把光调成绿色的，意味着生命、希望和成长，我们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纪念。

北京冬奥会闭幕式上的“折柳”场景

在这里，我们要说的是他提到的《送别》。这首歌的词作者，就是弘一法师，李叔同。曲调则取自约翰·庞德·奥特威作曲的美国歌曲《梦见家和母亲》。

准确地说，弘一法师没出家之前，他是红尘岁月里的李叔同。

李叔同，祖籍浙江平湖，1880年生于今天津市河北区一个经营盐业和钱庄的富商家庭。小时候，他聪慧过人。长大后，去日本留学。归国后，做过教师和编辑。

1918年，39岁的他在杭州正式出家，剃度为僧，法名演音，号弘一。

1942年，他写下临终遗笔“悲欣交集”四个字，圆寂于福建泉州。

悲欣交集

如果大家对这个年代没有更多感知的话，可以对照鲁迅的生卒年，迅哥生于1881，卒于1936。

身为李叔同，他多才多艺，是举世罕见的通才和奇才。林语堂曾言：李叔同是我们时代里最有才华的几位天才之一，也是最奇特的一个人，最遗世而独立的一个人。

他是音乐家，美术家，书法家，篆刻家。他还是戏剧活动家，与同学组织“春柳社”，创立中国第一个话剧团体，演出话剧《茶花女》时，亦曾男扮女装，扮演茶花女。

李叔同出演《茶花女》剧照

1912年，他在浙江杭州两级师范学校任音乐和图画课教师。在这里，他教过一个名叫丰子恺的学生。后来，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师生缘。

1914年，他加入西泠印社。同年，潜心金石研究。

1916年，他在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任图画音乐教员。

中国最早采用人体模特儿教学法的是李叔同，早在1913年，李叔同任教浙江师范学校时，就雇用男性模特儿，让学生练习裸体写生。后排右二站立者为李叔同。

就在这段时期，他写下了流芳百世的《送别》。

是在1914年的冬天，旧上海，寒风凄凉，弥漫着乱世的气息。好友许幻园来访，喊出李叔同：“叔同兄，我家破产了，咱们后会有期。”言毕，别去。李叔同望着好友的背影，在雪地里站了好久，才回到屋内，心血来潮，伏案写下：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前面说了，《送别》这首歌的曲调取自约翰·P·奥德威作曲的美国歌曲《梦见家和母亲》。在李叔同留学日本期间，日本人犬童球溪采用《梦见家和母亲》的旋律写的一首《旅愁》，当时非常流行。李叔同写于1915年的《送别》，便受其影响。

许幻园和李叔同

他的晚年许多时光在福建度过。

也许正因为弘一法师对于茶的喜爱，1928年冬，已臻知天命之年的弘一法师由浙入闽，开始了他后半生与福建“佛”、“茶”攸关的不解之缘。

叶青眼《纪弘一大师于温陵养老院胜缘》和张子华茶文有这样的记述：弘一法师移锡闽南。到温陵养老院凡三次。第一次为乙亥年。住华珍室一二号房，吩咐晨午二餐，蔬菜不得逾两味。

来客相访，为先通知，期间一十五天。对老人开示，只取日常琐事，如汲水、破柴、烹、烧汤、扫地、洗衣、拂拭几案、浇水种花等操作，谓自己出家以来，皆躬自为之。

李叔同晚年许多时间是在福建度过的。福建，茶山遍地，茶园景色宜人，他对这里生活的环境一往情深。与挚友往来时，多互赠茶叶。

他曾委托觉彻师给性愿老法师送去书联和安溪茶数盒，性愿也回赠上等好茶。回信时非常感激地说：“承赐佳茗，至感。”他也给丰德律师送过永春佛手包种茶等。茶成了他联系友人和表示友谊的重要媒介。

另据谢清整理提问之《昙昕(广义)法师谈弘一大师》追思：在泉州时，曾有过这么一件事：有一次，弘一大师告诉我：“我这几天在想，如果我能喝喝雪峰茶，那我就很好了。”

雪峰茶是指南安杨梅山雪峰寺所出的茶。他说完之后，就问我：“你有吗？”。我说有一点点。他很少向人要东西的，有时人家送东西给他，他也不要。我去把茶叶取来，他泡了茶，喝了一口，大赞：“呵！很好！很好！

这茶一喝入口身心就进入一种很清静的境界，这茶的功用真好。”稍顿，他又说：“但不能常喝！”他说：“这茶对过午不食的人不大合适，因茶对消化很有帮助，多吃不得！”

回顾李叔同少年时茶缘津沽，中年遁隐于西子湖畔虎跑定慧寺，晚年在不二祠温陵养老院圆寂。其行脚踪迹所及处，如浙江杭州、衢州、温州、普陀、宁波、上虞、镇海，江西庐山，福建南安、厦门、永春、泉州、惠安，甚至东瀛扶桑等地，无不与茶茗渊源甚深。

在他自感不久就要谢世的1942年10月，在泉州温陵养老院给他的弟子刘质平的最后一封信中写道：“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这是他对自己平淡一生的总结。“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或许是他从饮茶之中得到的体会。茶的平淡、朴实，也许就是他从中体味和执著追求的人生哲理和愿望。

时至今日，《送别》早已成为音乐史上的经典。

李叔同接受过欧洲音乐文化，常把一些欧洲歌曲的现成曲调拿来填写新词。曲调是外来的，歌词是旧体诗词的韵味，结合得恰到好处。一首《送别》，先后被电影《早春二月》、《城南旧事》选作插曲或主题歌。

民谣歌者朴树在一次排练中，唱到此曲，不免体验了人生一路以来的低谷和高峰，数度落泪，难以自控。

而带有传奇色彩的一代摇滚歌者窦唯，也翻作了此曲，改了曲调，保留歌词，不妨说，更接近李叔同这首作品的古典韵味。

李叔同的一生，是澎湃和丰盈的前后两部分。前半生，他是李叔同。后半生，他是弘一法师。没出家之前，他是个风流少年，18岁娶茶商之女俞氏为妻，20多岁和名妓往来频繁，在日本学油画时，爱上一个日本模特，后娶其回国。

日本留学时的李叔同

出家之后，弘一法师专心礼佛。

他之前的学生，后来成为漫画大家的丰子恺先生，弘一的得意弟子，曾说：

我以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物质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灵魂生活就是宗教……艺术的最高点与宗教相接近。二层楼的扶梯的最后顶点就是三层楼，所以弘一法师由艺术升华到宗教，是必然的事。

如果说，少年得志，是他前半生的红尘骄傲。那么，顿悟人生的《送别》就是他前半生的结尾。而他数次写下的“无上清凉”，毫无疑问是他后半生的清澈气质的淋漓写照。

弘一法师晚年

宋代词人蒋捷一首《虞美人·听雨》，似有着相同的意境：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天才作家张爱玲说：不要认为我是个高傲的人，我从来不是的，至少，在弘一法师寺院的围墙外面，我是如此的谦卑。

杰出的民谣歌者许巍当年创作《蓝莲花》时，想到的是西域取经的玄奘。时隔多年，他又创作了一首《空谷幽兰》，则是为了致敬弘一法师。歌词有云：

红尘中，

你的无上清凉，

寂静光明，

默默照耀世界。

许巍说：弘一大师是我的偶像。

许巍的人生，和弘一法师又何尝不相似？早年堕入红尘，摇滚而愤怒，中年勘透世事，从容而宁静。他们都选择了自己向往的生活方式。

最后，再次回到李叔同填词的这首《送别》。“晚风拂柳笛声残”的来源，就在于《诗经》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古典的意蕴，超越千年，抵达昨晚冬奥会落幕的现场。

伴随着这首《送别》，80位舞者共献折柳，必将带给人们长久的感动。愿君离别后，一路保重平安！中国人这次向全世界传递了充满诚意的美好祝福。这些依依惜别的柳枝，已飘向世界各地。

来源：语文日课、中式精致生活

编辑：丁小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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