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盛夏的午后,三环边上一个不起眼的文创园里,笑声此起彼伏。推开那扇贴着“大香蕉伊思7”海报的门,一股混合着咖啡和旧地毯的气味扑面而来。这不是什么大剧场,而是一个只能容纳八十人的小livehouse。台上,一个穿着皱巴巴白T恤的瘦高个男人正对着麦克风手舞足蹈,他叫蒋明,今天是他“大香蕉伊思7”主题专场的倒数第三场。台下坐满了人,有拿着应援牌的女大学生,也有戴着眼镜、看起来像程序员的中年男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光,那是被段子击中后下意识的笑。蒋明在台上讲他北漂第一年的糗事,讲他如何在一家破败的洗浴中心当服务员。说到兴处,他学起一个中年男人的口音,惟妙惟肖,整个场子都笑翻了。这一幕,仿佛是对他过去十年脱口秀生涯的一个缩影——从无人问津的开放麦,到如今一票难求的“大香蕉伊思7”,那个曾经在角落里自说自话的男孩,终于被看见了。
蒋明不是科班出身。1990年出生的他,老家在甘肃天水,一个连脱口秀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城。他第一次接触脱口秀,是在大学宿舍里用MP4下载的国外专场视频。“那时候就觉得,哇,这玩意儿太酷了。一个人站在台上,拿个麦克风,就能让几百人笑。这比那些假大空的相声有意思多了。”他说这话时,眼神很亮,像在回忆一件闪闪发光的事。2013年,蒋明揣着三千块钱来到北京。第一站是五环外一个地下室,月租四百,没窗户,常年潮湿。他白天在望京送外卖,晚上骑着电动车去各个酒吧的开放麦。“那时候北京的脱口秀圈子特别小,就那么几个场子,上台的机会都得抢。”蒋明说,他记得第一次登台是在鼓楼西大街一个小酒吧,台下只有七个观众,其中三个还是其他演员的家属。他讲了一个关于自己如何在面试中被刷掉的段子,全场冷到冰点。只有一个大叔礼貌性地笑了两声,但马上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那大叔就闭嘴了。那是蒋明最灰暗的一晚。但他没走,他就那么站在台上,把预定的十分钟硬撑完了。
“大香蕉伊思7”这个听起来有点无厘头的名字,其实是蒋明在2020年疫情期间想出来的。“当时闷在家里,刷到一个视频,说国外有一个很火的喜剧IP,什么香蕉什么数字。我就在想,为什么我不能搞一个自己的名字?‘大香蕉’听着就接地气,容易记。后面那个‘伊思7’,纯粹是因为我生日在7月,而且7这个数字在中文里听着顺口。”他笑着说,这个IP的灵感,其实更多来自于生活里的荒诞感。“就是当你觉得生活特别操蛋的时候,你大可以把所有东西都当成一根香蕉,剥开皮,咬一口,然后说一句‘伊思7’(is seven),管它呢,过去了就好。”这个理念,贯穿了他之后的所有作品。2021年,他第一次在望京一个livehouse做了“大香蕉伊思7”的测试专场,只有三十个观众。但就是这三十个人,让蒋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我不再去硬拗那些观众听不懂的梗,我开始讲我自己的生活,讲外卖员的苦,讲北漂的孤独,讲洗浴中心里形形色色的人。”那个专场,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全场同频共振”。从那以后,“大香蕉伊思7”这个IP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慢慢生根发芽。
说起蒋明的代表作,可能很多人会第一时间想到《搁浅》。这段八分钟的段子,讲的是他2017年创业失败后,一个人坐在后海边上发呆的故事。他把那段痛苦的日子,转化成了一个关于失败的哲学叙事。“我当时真的觉得我的人生完蛋了,公司倒闭,欠了一屁股债,连房租都交不起。但你在台上讲这些,观众就会笑,因为每个人的生活都有一堆狗屁倒灶的事。”他把一个中年男人的崩溃,演变成了全场大合唱的喜剧。另一个绕不开的作品是《一条狗的使命》。这段段子灵感来自他家楼下一条流浪狗。那条狗每天蹲在便利店门口,不管刮风下雨。蒋明写了一篇关于那条狗的观察日记,然后在台上演绎出来。“我就想,那条狗为什么天天在那儿?它在等谁?还是说,它其实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这段段子,让很多观众笑着笑着就哭了。那种把悲伤伪装成欢乐的技巧,是蒋明在无数次失败中摸索出来的。他说:“脱口秀不是让你逃避,而是让你笑着面对。‘大香蕉伊思7’的精髓就在这里。”
今年暑期档,蒋明的身份发生了质变。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上台讲段子的脱口秀演员,他成了“大香蕉伊思7”这个集群IP的主理人。他签下了三个年轻的喜剧编剧,组成了一个内容工作室。“我有自己的节奏,他们也有自己的创意。我们每周开一次选题会,每个人都要讲自己这周最倒霉的事。谁的故事最惨,谁就写那个段子。”这种机制,让“大香蕉伊思7”的内容库越来越丰富。他不再只是那个讲北漂故事的蒋明,他授权其他演员使用“大香蕉伊思7”的IP结构去创作属于自己的专场。“我觉得一个IP要想活下去,不能只靠一个人。它需要有血有肉,有不同的人来填充。”他做了很多尝试,包括把“大香蕉伊思7”做成小红书上的一个表情包系列,让普通网友也能参与二创。今年夏天,“大香蕉伊思7”在抖音上的官方账号涨了二十万粉丝,不是因为官方内容,而是因为有人用那个表情包做了一个打工人吐槽日常的视频,结果爆了。“这就是我们想要的,让IP自己长起来。”他说。
光鲜的只是演出的那一夜。为了暑期档这十六场“大香蕉伊思7”专场,蒋明准备了整整三个月。他每天早上九点起床,先写两个小时的段子,然后去录音棚录一遍,自己回听。下午去不同的livehouse试讲,晚上回家继续改稿。“好段子都是改出来的。有的段子我改了几十遍,删掉开头,加个包袱,换一个节奏。”这种近乎自虐的创作方式,让他的体重在三个月内掉了八公斤。“有时候真想吃口饭,但没时间。饿了就啃一口香蕉,然后对自己说一句‘伊思7’。”他指着桌上一个吃了一半的香蕉皮,开了个玩笑。更麻烦的是,他的嗓子在巡演到第十场时出了问题。因为连续高声说话,声带充血,医生建议静养一周。但他只休息了两天,第三天就带着一个便携式扩音器上了台。“没办法,票都卖出去了,观众等着呢。我不能让他们失望。”那一场,他只能用七成的力气讲,但观众依然很买账,有人甚至以为那种沙哑的声音是他的新风格。他说,这就是喜剧演员的命,台下可以惨,台上必须笑。
我问他,为什么非要叫“大香蕉伊思7”,而不起一个更正经的名字?他歪着头想了五秒钟,然后笑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别写出去。”他说,这个名字其实来自他2019年在洗浴中心打工时的经历。“有一次,一个大哥喝多了,非要让我去买香蕉。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有多少钱?我说我有7块。大哥说,行,你给我7块钱,我给你一根大香蕉,你给我表演一个‘伊思7’。”他说完自己先笑翻了。“我当时觉得这大哥太荒诞了,但我后来一想,这不就是生活吗?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根香蕉什么时候会砸到你头上。但如果你把它当成‘伊思7’,那它就是个梗,不是个坎。”这个来自底层碎片的段子,成了他喜剧世界的坐标原点。所有的内容,都从这个原点出发,去解构那些看似严肃的生活困境。
蒋明的生活态度很简单:没有什么不能拿来笑。他说他以前的性格很闷,特别容易焦虑,但自从开始做脱口秀,他就学会了用喜剧的视角看问题。“比如我今天出门被鸟屎砸了,以前的我肯定骂街。现在的我会想,这是一个绝妙的段子开头。我会对我自己说,大香蕉伊思7,今天运气真好,免费中奖了。”他把这种态度也带到了人际关系里。“我有几个朋友,都是‘大香蕉伊思7’这个IP的早期粉丝。他们每次见我,都会先问一句,‘今天有几根香蕉?’然后我就开始编一个新的段子。”他的朋友圈里,几乎没有负能量的抱怨,全是他随手拍的搞笑视频和段子。“我后来发现,当你开始用喜剧去解构生活的时候,那些负面情绪就不存在了,因为所有让你难过的事,在台上都会变成观众的共鸣。”这种通透,不是天生的,是他在十年北漂生涯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谈到未来,蒋明显得很兴奋。他说今年的暑期档只是第一步。他计划在年底之前,把“大香蕉伊思7”做成一个完整的系列播客,每期邀请不同的嘉宾来“解构”自己的生活。“我想找一个做家政的阿姨,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或者一个在工地搬砖的大哥。让他们来讲自己的故事,我来帮他们转化成段子。”他想突破传统脱口秀的边界,让更多普通人的声音被听见。他还透露,自己正在写一本关于“大香蕉伊思7”的非虚构书,记录自己做喜剧十年的心路历程,以及那些在生活夹缝中依然能笑出来的人的日常。“我觉得这些故事比我的段子更值钱,因为它们是真的。”同时,他也计划明年开启全国巡演,带着“大香蕉伊思7”去更多的城市。“我想去拉萨,去乌鲁木齐,去那些从来没看过现场脱口秀的地方。我想看看,一个讲北漂故事的段子,到了拉萨,会不会变成另外一种味道。”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个喜剧人对自己口艺的信仰。
采访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蒋明收拾好他的小本子,准备去赶下一场开放麦。他走在胡同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你知道吗?”他突然回头对我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那根大香蕉,被人剥开,被笑,被吃掉。但至少我被人看见了,被人记住了。这就够了。”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大香蕉伊思7”的全部含义。它不是一串无意义的文字,它是一个人对生活最温柔的反击。蒋明今年34岁,在一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他选择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去坚持——写段子,改段子,上台,再改。但他赢了,因为他的“大香蕉伊思7”,正在这个夏夜里,悄悄长出新的枝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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