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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岁的他,还在做着“没用”的事

2023-11-13 来源:智慧海都 阅读量:25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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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成为剧团最年轻的“主弦”(类似乐团首席),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站在38岁的年纪回头望,平仔觉得那只不过是命运齿轮转动的第一格。往后时光,他都带着那一刻的兴奋、骄傲与被众人肯定的天赋,走在芗剧表演与传承的路上。同时也承担着随之而来的种种压力。


芗剧,又称歌仔戏,诞生于福建、兴起于台湾,以闽南语演唱。在全国三百多个剧种中,它是唯一跨海而生的戏剧,也是福建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


如果你来自厦门、漳州、泉州等地,有可能听过它。新闽艺芗剧团的乐手平仔说,现在当地会表演芗剧的大概只有6000人左右,而其中大部分已经是70后、80后。“如果有一天这批人表演不了了,后面的人在哪里呢?”


早在疫情之前,危机感便长久伴随着芗剧:方言限制、线下演出与剧团收入的减少,让从这种文化里长出来的年轻人失去了大展拳脚的舞台。接着,年轻人长成了中年人,前几年,转行的演员不在少数。


人才断层,一种在地文化的消失总是悄无声息的。


但平仔和他所在的新闽艺芗剧团不愿意这样。创新剧目、拍摄短视频、在抖音上直播、走进乡村和校园,他们迫切寻找着突破和出路,想要带着芗剧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01

一个40人的芗剧团


平仔跟着父亲去看戏的那天很普通。他刚初中毕业,家里穷,给自己想过很多种未来,能实现的却不多。


当时乡里为了热闹,时不时请一台芗剧表演。晚饭过后,街坊四邻便搬着板凳坐在舞台下。演出动辄三四个小时,平仔看着台上人咿咿呀呀的还挺有意思。


“要不我儿子跟你去学戏好不好?”


演出后台,平仔听到父亲这么问团长。第二天,他就成了剧团里最小的成员。


平仔的父亲是漳州龙海的庄稼人,日常跟土地打交道,“种杨梅、管水稻”,平仔称他这是在“修理地球”。对生活,他们总有一些纯真而浪漫的视角。在父亲看来,儿子在剧团的工作很不错,累是累一点,但每天热热闹闹的,还能给大家带来快乐。


大半年时间,平仔的唯一工作就是放字幕,没有工资。


当时需要把一部剧的台词和旁白写下来,利用镜子和灯光反射到舞台一块特定的白布上,台上的人唱到哪一句,平仔就放到哪一句。听上去很枯燥,但平仔说他完全沉浸其中。


“刚开始字幕还会放错,一星期之后我就听得懂了,放得可准了。再过半年,他们唱的那些我就都会了。”比起放字幕,他更渴望能成为旋律的一部分。


尽管家中条件一般,父母还是给平仔找了老师,特地去厦门学戏,后来又进了戏曲学校,一边在剧团实践、一边练功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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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中的平仔


芗剧曲多白少,旋律优美。因为音乐节奏复杂,要用到的乐器很多。大广弦,六角弦,二胡,板胡、月琴、壳仔弦都是必须掌握的。


每天跟着师傅拉空弦、学习快攻慢攻(一种拉琴手法),平仔直言想放弃的瞬间很多,但只要稍微进步一点,他就觉得还能再坚持坚持。


一直到他19岁,剧团里的主弦师傅受到马来西亚民间芗乐团的邀请,要离开剧团,团长和主弦都提议让他试试。平仔心里惴惴不安,在此之前,主弦位置常常是25岁以上的人,自己真的可以吗?


可团长说:“不要怕,你有天赋,就算拉错了也没关系”。


他成为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弦,工资很快就在漳州市众多芗剧团里排到了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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芗剧演出场地往往颇具地方特色


芗剧演员高惠玲也有相似的经历。小时候村里摆戏台,她就爱跟着伙伴们去看。芗剧演员脸上都浓墨重彩,穿着华丽的戏服,在台上演绎一段段悲欢离合,她看得入神,等散场了还不愿意回去。


她想学戏,父母不同意,理由还格外没道理:“女孩子学戏会变坏。”不顾父母反对,高惠玲毅然去了一家剧团面试,声乐、才艺、形体,她都通过了。


父母发现反对无效,又说:“学戏要工夫的,你能学出来吗?”这次,父母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高惠玲回忆,等进了剧团才发现,辛苦的日子刚开始。


“每天早上5点起来,雷打不动练功4个小时,老师很严格,动作做不对就一直做,你根本不知道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合格。


一开始招了20多个人,慢慢坚持不下来的、怎么也学不会的,走了很多,我那一批最后只有两个人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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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日常训练


在平仔和高惠玲学戏的时候,学戏的理由或许不同,但从没有人觉得“做戏没用”,它可以是穷人家孩子的一技之长,是儿时的梦想,村里的热闹都少不了它。


漳州新闽艺芗剧团团长陈福全对此感触更深。他的爷爷曾经也办过剧团,从九岁开始,陈福全便跟着爷爷十里八乡去演出。


印象最深的一次,剧团接到南安一个村的演出邀请,他坐在爷爷的自行车后座,从漳州到南安,骑了一百多公里,花了将近三天时间。但只要芗剧团一到,村庄一下就“活”起来了。他当时识字不多,爷爷只会让他帮忙转字幕,但那种欢闹的氛围现在仍历历在目。


父母叔伯一辈对芗剧团没有兴趣,爷爷临终前喃喃道:“有机会啊,还是要把芗剧团再办下去。”


退伍之后,陈福全接过了这份事业。平仔和高惠玲也加入进来,现在的漳州新闽艺芗剧团是一个40人的大型芗剧团,有28位芗剧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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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期间,线下演出减少,微薄的收入难以支撑生存,许多芗剧演员只能打工贴补家用。平仔说,甚至很多主弦也只能“找个厂子上班”。


这两年,有人回来了,有人习惯工厂的固定收入,没有了联络。“年纪大了,要考虑的问题也多了,他们觉得,做戏没用。”


新闽艺芗剧团成立一年多,长期处于亏损状态。行业的困境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本身就小众的芗剧更是难以为继:没有舞台、没有观众、没有创新的剧目。


平仔又想起大家说的,做戏真的没用了吗?


02

快乐第一等


现实苦涩,可芗剧仍然是快乐的。


为什么可以撑过日复一日的训练?平仔的回答是:“拉琴很快乐、很解压,你只要跟着旋律走就好了。”


为什么会不顾父母反对去学戏?高惠玲轻描淡写地说:“喜欢嘛,它能给人带来快乐。”


为什么亏损也要继续经营剧团?陈福全陷入回忆:“这是一个很美好的东西,它带给过我很多的快乐。”


芗剧,原本就是闽南人在田野生活中自娱自乐创造出来的文化。


所以,当疫情导致演出机会骤减,平仔很快就想到在抖音上发短视频,一方面排解苦闷的心情,一方面也可以跟粉丝交流。


作为乐手,平仔对芗剧唱段了熟于心。他扮演的丑角媒婆让他在抖音上一炮而红,天南海北的粉丝都被这个摇头晃脑、诙谐幽默、音调婉转的形象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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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仔扮演的媒婆,在网上很受欢迎


“原来有这么多人是喜欢看芗剧的!”平仔很惊讶,拍视频也更努力了。


他在漳州到处找老房子、古建筑进行拍摄,表情肢体表现更夸张了,唱词也会编得更搞笑一些。仅仅发了27个视频,平仔便积累了30万粉丝,最多的一天就涨了两万粉丝。


后来有粉丝建议他开直播,现场演奏、唱给大家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他开了第一场直播,主要是弹奏乐器和唱歌,简单解释芗剧的小知识,第一天就挣到了5000块。当时线下表演一场,演员的工资是200到600元不等。


不唱戏的时候,直播间在线人数常常维持在一千多人,大家就像老朋友一样聊天。有粉丝看到他用手机直播清晰度不高,提出要送他一台设备,平仔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后来,平仔加入新闽艺,很多粉丝跟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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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场直播中,有粉丝在跟剧团约戏


平仔偶尔开直播,介绍剧团又买了什么新的设备,准备如何使用,新的剧目编排到哪一步……有粉丝说自己平常工作很辛苦,在直播间里听着戏才能短暂放松一下,后来他们聊成了朋友,他评价:“平仔你看着很搞怪、其实是个很真诚的人。”


平仔感激这样的互动。靠着粉丝们的支持和鼓励,他撑过了最艰难的时候。抖音直播不只让他多了一份收入,还被用来购买声卡、舞台设备,保证剧团的正常运转。


疫情期间,一个芗剧团一年仅有二三十台演出,等寒冬结束,线下演出多了起来,今年,新闽艺已经去到两三百个乡村,场场爆满,跟他们约戏的客户中有90%来自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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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剧团大多数客户来自抖音


线下演出又是另一种“快乐”。


新闽艺的新编剧目《新科状元闹相府》已经演出多场,讲述的是穷苦人家迫于生计,只能把自己亲生的孩子送人的故事。最近在蓝田乡演出时,台下座无虚席,观众有两千多人。


“家乡草木今还在,家中亲人在何方”。


观众演员都泪水涟涟,被戏中人悲惨的命运深深触动。平仔拉这一段琴的时候也总是流泪,他说:“生活中遇到很多事情,人们心里委屈难过,却哭不出来,芗剧让我们可以在故事里尽情发泄。”


平仔讲不出这是什么道理。悲剧有一种强大的净化能力,能洗涤压抑在内心的负面情绪。剧团把这些片段搬上抖音,许多粉丝留言,希望他们能来自己的村庄演出。


去到每一个陌生的乡村,平仔和剧团都会遇到熟悉的粉丝。有些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不会给视频点赞留言,但见到剧团来了,都说自己是“铁杆粉丝”、“一直在关注”,有些老人在演出结束后,还邀请平仔去家里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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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村演出当晚观众


平仔说,自己小时候个子比较小,不太爱说话,自从学了芗剧,整个人都会开朗一些,好像也更招人喜欢了。步入中年,身边的人都开始买车建房,他也焦虑过:这行赚不了什么大钱,“好像是没有什么用”。


但他现在不想了。传承一种自己认可喜爱的文化,为创造美好做出的种种努力,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就像父亲“修理地球”一辈子,大家不就是为了这样的“快乐”而活着的吗?


03

走出厦漳泉


又是一个安静的晚上,平仔坐在主弦的位置,在他不远处,曾经的布幕已经换成了LED屏,字幕可以直接打上去,不再需要小孩一句句切换。


高惠玲化好了妆,是跟她小时候见过的演员姐姐们相似的妆容。刚入行时,她演反派居多,现在更多是演“苦旦”,一场要哭好几次。


雨一直下,陈福全拿起竹竿,一捅一抽,把棚上的积水抖落干净。


舞台上放着好几张桌椅板凳,演员已经就位,听说最早的芗剧只是在一张桌子前的男女对唱。


台下,老人们摇着蒲扇,端着茶缸,有些旁边还放着花生瓜子,一动不动盯着舞台。七八岁的小孩在人群中乱跑乱跳,跟年幼时的平仔他们一样。


不同的是,人群中也有少数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等台上演到动情处,他们也跟着流下眼泪。


陈福全介绍,目前剧团里年纪最小的是18岁。也有父母不希望孩子总是盯着手机,在抖音上看到剧团的视频,就让孩子过来学几天。抖音帮助他们找到了更多90后、00后受众。


尽管如此,要找到愿意长久做下去的年轻人,仍然很难,“只能先从兴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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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感动的小戏迷


日常演出之外,剧团还会去中小学校、幼儿园做宣讲。找合适的芗剧选段表演,介绍芗剧乐器、音律方面的知识,希望挖到好苗子。去养老院则更多是出于慈善,老人们终日无所事事,一场芗剧表演能让他们开心好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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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闵艺芗剧团走进校园


以前,大陆的芗剧主要集中在厦门、漳州、泉州等地,但透过抖音,全国不同地方的人都有机会接触到这个文化。账号粉丝中,有三分之二是外省观众,为剧团扩大了演出市场,最近新闽艺还收到了来自江西的演出邀请。


听不懂闽南语,依然可以享受芗剧,这也给了剧团很大的信心。


平仔和团长正在计划研发新的剧目。目前剧团有十几台原创剧目,传统剧目三十多场。研发一台新剧并排练出来至少要好几万,想到这些,平仔有时候觉得还是单纯演出更轻松。但他也知道,“想要传承这件事,就得承担更多的责任”。


最近他还计划开始做演出直播,剧团的设备都是最好的,“哪怕直接录都可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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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音视频中的平仔,扮演一个不爱读书的丑角


采访中,三人一直很忙碌:约戏、拍视频、日常排练、舞台彩排、校园宣讲,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但对芗剧来说,忙起来才是好事情。


在平仔最初发布的抖音视频中,那个滑稽媒婆的唱词恰好可以形容这种质朴无畏的精神:


“分我若有做田人,财产代代吃不完,若是抓鱼要出港,祝你顺风一片帆”。



来源:十点人物志

编辑:丁小燕

责任编辑: 海峡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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