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拾伍)》对外正式发布,带来了先秦马政研究的突破性进展,集中展现了一批前所未见的马政文献。历经十余年整理,清华简已出版十五辑,本辑所收五篇竹书,是目前所见我国最早的专门论述相马、疗马、驯马、驭马的珍贵资料,其成书年代比马王堆帛书《相马经》要早数百年。
专家推测这批文献有可能来自楚国掌王马或公马之政的有关职官所收藏使用的文本,也有可能是为教授贵胄子弟而辑录的相关文献,揭秘了2300年前的马类“百科”。
比马王堆帛书
还早数百年
马是六畜之首,中国古代养马历史悠久。清华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教授贾连翔介绍,根据现代考古学、生物学等研究,我国早在4000年至3500年前就开始驯养家马了,“先民在养马过程中不断总结经验,形成了专门的知识和丰富的养马著作,统称为‘马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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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先秦时期,马经类文献已形成规模。贾连翔举例,《汉书·艺文志》有“《相六畜》三十八卷”,涉及相马内容,可惜这些书籍亡佚已久。20世纪50年代,畜牧学家谢成侠曾梳理过传世的马经类文献,年代最早的是北魏末年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六“养牛马驴骡第五十六(相牛马及诸病方法)”,集中记录了相马、养马和疗马的内容。到了20世纪70年代初,马王堆汉墓有帛书《相马经》出土,又将马经出现的时间推早,让人们看到了西汉初期马经类文献的实物。
2008年,清华校友向清华大学捐赠了近2500枚曾流散境外的战国竹简,即“清华简”。通过AMS碳14年代测定,该批竹简的时代约在公元前305±30年左右,属于战国中期偏晚,也就是孟子、庄子等先哲生活的年代,竹简上的文字为战国时期的楚国文字,现已失传。这批2300年前的竹简自2011年初发布第一辑研究成果以来,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以每年一辑的速度推出清华简的整理报告,其丰富的内蕴也逐步呈现出来。
“这次清华简发布的五篇竹书,成书年代比《相马经》还早了数百年。”贾连翔说,这些战国佚籍,更加完善了人们对先秦时期养马知识的了解。
堪比伯乐“教科书”
此次展出的五篇竹书,包括系统的相马学“评分表”《胥马》、最早的马匹专科临床手册《凡马之疾》、“先养后训”科学理念的《驯马》、解读“马语”驾驭心法的《驭术》和驭马与治国哲学通观的《驭马之道》。
其中,《胥马》类似伯乐“教科书”,聚焦马匹的挑选,专讲相马之术。有意思的是,古代相马和现代挑选赛马讲究血统的道理类似,也非常讲究马的种属。“简文列举了博直、恒直、筋直等12个种属马的外形特征,各有专名和描述。”贾连翔举例,“恒直”马的外表有这些特征:大首,短颈,方上以轩;圆后,博臀、股,脚下直。“恒曲”马被评价为“力中上”,意思是力量在马匹中属于中上等。
简文还提到,相马的总体原则应包括:“胥属、胥形、胥长、胥肉、胥色”。翻译过来就是通过马的种属、形状、体尺、肥瘦及毛色,就可判断出马匹的速度、力量、耐力等方面的优劣,还能鉴定哪种马善于在迷雾、火光以及夜幕中行走。
鸡粪以“酒”冲服
给马治病
五篇竹书各具特色。现存23支简的《凡马之疾》是为马治病的医书,系统记录了马的各类疾病及其症候,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专门论述疗马的文献。简文大部分内容是通过对病症的描述来诊断发病机理和病灶位置,部分简文则在诊断的基础上提出了疗愈方式和药方。比如,一种名为“立马”的病症被描述为“四植乃斗,筋腒莫得其沟,皮乃不足,毛乃上曲,四植乃胀,马目乃衡”,需要通过“芎藭、鸡泥相若,搤之二抽,酒十升以灌之”来治疗。
“这些字都认识,但拼凑起来的意思,需要仔细研究。”贾连翔笑着说,团队请教中医、反复查阅医书,最终得出简文中的“芎藭”和“鸡泥”是两味药材,都要用酒冲服。“鸡泥”其实就是鸡粪。而清华简还记录了战国时期针对人体疾病的《病方》,其中两则也都有“煮以酒”的记载,可见酒剂在当时也是较为普遍的医方。
然而从古至今,医疗都是有局限性的。《凡马之疾》在开篇就提到有一些症状的马是无法医治的——“丕阳视明,谬相脊强,急亢狂行,尾若垂麻,马死不可为,名疾也”。
每次练二十里
五种跑法轮着来
《驯马》则是驯马师的培训手册,12支简记录了饲养和训练马匹的方法。其中,简文详细描述了一种名为“益驾”的驯马方式,强调通过科学合理的运动和饮食,来保证马匹的健康和高效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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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驾”主张以往返各十里,共计二十里为一个训练单元,通过步、趣、驰、娄、骋五种行进方式对马匹进行变速驾驭训练。在每个训练单元结束后,还要及时给予马匹相应的饮食补给。
贾连翔说,这五种行进方式的具体速度虽不可知,但根据每种行进方式训练里程的长短以及训练后给马匹的饮水补给量,可推算出“趣”的速度应是最快的,其次是“驰”、“娄”、“骋”,“步”是最慢的行进方式。“通过这些简文可见,早在战国时期,人们就已经掌握了驯马的一些基本准则。”
文献中还特别指出,马匹在不同强度的训练后,饮水量需进行相应调节,剧烈运动后不宜立即大量饮水,体现了古人朴素的科学观察。此外,简文还列出了五种烈马“驯服套餐”——秣多、声低、鞭轻、抚顺、环境安,用不同的方式使烈马变温顺。
马语“翻译手册”
前蹄刨地是饿了
《驭术》系统介绍了如何通过观察和理解马的肢体语言来驾驭马匹,堪称一部“马蹄语言”解码指南。
简文首次系统解码了马蹄语言:如马匹前蹄刨地示“饥”,后蹄击地示“痛”,左蹄微抬示“欲左”,右蹄侧摆示“欲右”,驾驭者若能“心与马通”地读懂这些信号,可省七成鞭梢。
文献还详细阐述了驾马前使马匹达到“六怡”状态、以“静”为主要原则、重视马耳等肢体动作、掌握从“步”到“骋”的步法系统、合理使用辔策和口令等内容,填补了中国古代驭马技艺文献的空白。
驭马如治国
《驭马之道》不局限于具体的驾驭技术,而是将驭马之道提升至治理国家的高度进行类比阐述。
篇中主张“徐图缓进、恩威并施”,认为驾驭马匹需根据其特性因材施“驭”,如同治理民众需因材施教;车舆失衡会导致翻车,国家失衡则会倾覆。这些思想与战国时期法家学派如慎到、申不害等人的治国理念多有相通之处,是一篇立意深远的政论性文献。其文虽以驭马为主题,然旨趣不在于形而下之“器”,瞩目的乃是形而上之“道”,故拟题为《驭马之道》。
良驹伴文明
马作为“六畜”之首,其饲养与役使在中国历史上源远流长。马匹在交通运输、军事战争乃至文明交流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因此始终受到历代社会的高度重视。考古发现表明,我国早在大约3700年前的齐家文化遗址中已见马骨遗存;至商代晚期,以车马坑陪葬已成为常见礼制。
进入春秋战国时期,各诸侯国为扩充武备、发展车骑,无不高度重视养马业与马政建设。清华简中详细记录了马政相关内容,是因为当时的马匹不仅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更用于骑兵作战和战车,还是等级秩序的象征。从君主到王公贵族,乘坐的车以及拉车的马匹数量,须严格遵循等级秩序要求。此外,御(指驾驭马车的技术)是“六艺”之一,是古代贵族的必修课。
随着这一时期西域良马的引入,马的选育与评判标准更为明确,其驯养与利用成为推动社会发展与军事变革的关键力量。马匹的驯化、良种的引进、牧养经验的积累与驾驭技术的提升,直接关乎古代国家交通能力与战争实力的强弱,并对世界文明交流产生了深远影响。
廋人、趣马、巫马
先秦马政班子有多全
我国古代文献对先秦马政的记载主要见于《周礼》《礼记》等传世礼书。《周礼·夏官》记载“校人掌王马之政”,并设有“趣马”“巫马”“牧师”“廋(sōu)人”“圉(yǔ)师”“圉人”等官职,分别负责良马简选、疗马、刍牧、驯马等各类事务。现代考古学和出土文献资料,为先秦时期的养马、用马和马政研究提供了新的史料,证明《周礼》所记古代马政情况基本可信
。
除礼书之外,传世文献关于先秦马政的记录极为稀缺,清华简第十五辑公布的五篇文献,是目前所见先秦时期关于相马、疗马、驯马、驭马最早的系统文字资料。虽然这批竹简文献中没有明确涉及有关马政的职官制度,但仍填补了传世文献中关于驭马技艺等内容的空白,是我们了解先秦时期社会发展水平、科技与文化很有价值的参考材料。
来源:北京晚报 海南日报
编辑:关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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