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福建作家沉洲在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了一本美食随笔《闽味儿》,在沉洲看来,《闽味儿》就是他本人的乡愁之味。作者借着回忆的轻舟,载着亲友与读者一道,畅游在闽地山海之间。他一边将自己的人生经历娓娓道来,一边分享着记忆中的闽地美食。人们在读这本书时,不仅了解到福建各地的珍馐美味,还享受了一场闽地的文化盛宴。更难得的是这些美食背后的温情故事,每一份都滋味悠长,令人生出无限感慨。

《闽味儿》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今天,就让我们读一读沉洲的《闽味儿》,按图索骥地去寻访我们身边那些舌尖上的故事吧!
长时间没下厨,手艺生疏,掌控调料失控。周末端上饭桌的菜不是咸了便是辣了,在女儿的抱怨声里,狼狈回鼎。咸的加糖,辣的添醋,让两强针锋相对,彼此削去一个最高分。热锅里搅拌均匀再端出来,一场餐桌危机公关勉强敷衍了过去。
不知道,已经把化学知识全部还给中学老师的我,是怎么搞掂这种化学反应的。也许是身上流淌着闽都人的血液,近朱者赤,被这座城市耳濡目染了四十多年。
的确,闽都菜口味偏甜偏酸偏淡,一概轻飘飘软绵绵的,娘娘腔十足,被外人贬称为“酸酸甜甜”。印象里,似乎只有咸重辣猛才能孔武有力,塑造出铮铮男子汉。但静夜修书别妻的闽都人林觉民,吃了一生酸甜菜,舍身冲向总督衙门时,不也血气方刚、顶天立地吗?谁敢否认,这种开胃生津、增进食欲的酸甜,不是蛰伏于寻常日子的一种滋味,危难时刻方露狼性底色?
20世纪80年代,父母亲在郊区的亲戚朋友,逢年节都会送来自养的土鸡。我们在家里宰杀、处理清楚后,肝、脾、心洗去血污,肠、胗用粗盐反复搓洗,一副鸡内脏和一块煮熟的血静置一旁,专等舅舅来炒鸡下水。
舅舅年轻时学做厨,站过鼎掌过勺当过乡厨,是见识过场面的人。他操起我们家的菜刀,摇摇头,让我找出磨刀石,在上面双面都磨了一通,才开始在砧板上把血切块,心切片。磨刀的意义主要体现于鸡胗。剞上米粒大的细格花刀,只见他动作娴熟,下刀迅速而有节奏,刀刀深切,底部仅留一分厚度相连,然后再切成块。在铁鼎的滚水里,先下胗、心,再肝、肠,最后是血,七八成熟后焯起控水。改刀后的鸡胗,像竖着长长的软刺,转眼间变成了绒球。接着,舅舅用冷开水调番薯粉,加入虾油、米醋、白糖、黄酒、胡椒粉,手指拌匀卤汁后,飞速往舌尖一沾,又补了一调羹白糖。如今每想起这事还偷着乐,一个小动作便暴露了他站鼎乡厨的本色。
然后,在鼎里下油,大约七八成热时,把姜片、蒜头、青蒜、芹菜段、切丝的水发香菇入油鼎煸香,舀一勺炖着的鸡汤浇进去稍焖。不一会儿,开盖倒入卤汁,铁勺推匀,旋即下水全进锅,旺火快炒,十几秒后铁鼎离开炉火,装盘出菜。
舅舅告诉我,酸甜味的菜必须爆炒,旺火热锅速成,图的就是一个鲜嫩脆,千万不能等熟透才起鼎,手脚一慢,锅里的东西不是老了就是柴了。蒜头、生姜、黄酒、米醋、胡椒粉这些调味一个都不能少,去腥膻除异味,杀菌消毒,增加口感,全仰仗它们。
这道家常菜,味鲜质脆,酸甜可口。尽管舅舅手把手演示了多回,然而一旦自己动手做出来,酸甜味道总是欠火候,远不如舅舅的来得柔顺适口。
前些年,母亲身体、精力都还不错的时候,遇着年节这等特殊日子,除了自己动手包扁肉燕,还有一盘菜也不会落下,那就是传统闽菜——荔枝肉。母亲的荔枝肉好像是这样做的:猪肋排肉和土豆块用湿番薯粉挂糊,入锅油炸,控油后浇入蒜米、葱珠、酱油、米醋、白糖调成的料汁,盖上碗盖,双手端着上下颠摇,让肉块与拌料拌汁充分接触,吸足味道,再焖盖腌渍入味,十分钟后便可食用。热炸与凉醉,这种做法新奇吧!此物外酥里嫩,酸甜爽口。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老妈和很多闽都人一样,把荔枝肉与醉排骨混为一谈了。在偌大个中国,醉排骨从南到北都不缺,耳熟能详,而荔枝肉却烙着闽都菜的特有印记,那是酸甜口味的经典,闽都独一份。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唐代诗人杜牧一句千古名句,搞得荔枝这种水果尽人皆知,不知它是不是因此登上了“水果之王”的宝座。地处亚热带的闽都盛产荔枝,其果肉甜酸可口。荔枝肉这道菜品就是仿其色、形、味来制作的。首先色如荔,用的是酿制闽派黄酒的红曲粉,把肉片染成深红色;其次形如荔,肉片剞十字花刀,再包裹马蹄炸成荔枝形状;最后味如荔,芡汁甜中带酸,口感爽脆。

荔枝肉 图源网络
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我专程到主推精工闽都菜的宣和苑后厨,目睹了厨师的现场操作过程。这才知道,闽都菜以刀工精湛著称,其中的“剞花如荔”,便是以这道菜品举的例子。
猪里脊肉切成稍厚片,剞上十字花刀,再切成斜形块。这剞刀的深度、宽度都得均匀一致,只有恰如其分了,肉片前后受热面积不一致,入油鼎后才会自然卷曲成圆锥形。然后用番薯粉和红曲粉抓匀,裹至肉片干燥,便于炸得酥脆。把切成竹箸头大小的马蹄包卷于斜形肉块中,下沸油锅里炸成头大尾小的荔枝形状,八成熟时,剞花刀一面便似粗砺的果衣,捞起控油。热锅里留余油,下蒜米、葱白煸炒,出香后再加芡汁烧沸,随即倒入沥干油的荔枝肉,翻炒几下,包裹上酸甜芡汁,一盘红荔枝如在目前。
闽菜大师杨伟华曾经告诉我,荔枝肉的地道做法中,辅料非马蹄不可。马蹄质地清脆多汁,与猪肉形成齿感差异,外酥里脆,那种感觉非常奇妙,不似荔枝胜似荔枝。这道菜,闽都家庭主妇都拿得出手,但向来巧厨难做酸甜,这是很考验厨师基本功的一道菜。调制芡汁最为关键,酸甜滋味要可口和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论哪个稍有失衡,便将砸锅。闽都人一般选择地产黄米醋,它绵柔顺口,没有陈醋的酷和白醋的呛,便于调出大家都容易接受的那种酸甜味。
现在,闽都的一些菜馆为了强调菜品地道,菜单上会专门写着夹心荔枝肉,这地道的古早味,深得怀有复古情结的食客追捧。其实,一道菜肴成为经典之后,已经具有高度的认知度和识别度,即便不讲究剞花包馅和上色,荔枝肉也已经被广为认可。进入家庭的菜肴,从来都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也没必要费时间耗精力去讲究形色,只要用同一种方式烹制成的肉块圆润脆爽、甜酸适口,便没有了分明界线,笼统都叫荔枝肉,追求的就是神似。
所谓“甜而不腻,酸而不酷,淡而不薄”的说法,更多是理论上的,而且诉求主要来自闽人。闽都酸甜口味的菜肴很多,一盘盘历数下来,必定要把人酸到牙软,甜到舌腻。随着科学进步,传统的高脂、高糖菜肴逐渐淡出人们的餐桌。但是,就像极品闽菜佛跳墙,一直以来都在与时俱进,高档海鲜逐渐替代了禽畜肉类,绍酒的分量也在适当减少。糖醋菜肴也一样,糖可以少一点,醋也可以跟着起变化,但糖醋这个类型一定不能缺。闽菜在大众化的同时,也必须“化大众”,应该提倡专业人士来拼菜,因为除糖醋菜外,还有很多具有地域特色的菜肴可以搭配着点。糖醋菜,十人一桌两三道,六人以下一道,足矣。
那天,我还看到了厨师烹饪另一道闽菜传统佳肴——爆炒双脆。据业内人士说,福州考厨师职业资格证书,每一回都少不了这道题。它做法上讲究刀工、火候,还有调制酸甜芡汁,简直就是一道综合题,正应了一句俗语:“厨艺好不好,酸甜菜中找。”
“双脆”分别是猪腰和海蜇皮。海蜇皮前一天已经浸在清水里去咸味;批成两片、摘除臊管的猪腰,也必须在清水里浸泡两小时。猪腰剞上梳子花刀,七成深,纵向直刀,横向斜三刀切断,状若麦穗。海蜇皮则施以佛手刀法,切第五刀时断开,成五指状,和腰花大小近似。腰花入沸水汆至六七成熟,捞起置清水里,剞花纹收缩又绽开,外形俨然小刺猬一般。关火,待水温降至一半时,下海蜇皮焯水,迅速起锅。切片馒头油炸成金黄色,垫于盘底。热锅冷油,投入切好的葱、蒜、洋葱、冬笋片,煸出香气时,倒进酱油、白糖、米醋、胡椒粉、麻油、湿番薯粉调成的芡汁,其后加入沥干水分的腰花和海蜇皮,旺火里快速颠炒,一气呵成,让芡汁把食材包裹均匀。因为汆过滚水后腰花已大熟过半,海蜇原本就可生吃,焯水只是挤出过多的水分。这个过程时间宜短,否则海蜇缩水变硬,腰花也会柴涩不滑。

爆炒双脆 图源网络
在食材表面各种剞花处理,使菜肴成形后的造型赏心悦目,那是数百来年的无心插柳。剞花本来目的是使成块的食材产生更多均匀的间隙,变成不分离的丝和粒,受热面积增大,在高温中短时间一汆一炸即熟,保证食材的脆嫩。不仅剞纹深浅距离、整体块型要做到均匀一致,质地不同的食材也要区别对待,这就出现了“片薄如纸,切丝如发,剞花如荔”的技艺,以此保证食材在一样的加热时间里同时成熟,并使敏锐的齿舌感觉不出差异来。常言道“厨以切为先”,食材切得好不好,决定着烹饪的难易程度。刀功是围绕着味道和口感来做文章的,在剞刀制造的间隙中,芡汁深入挺进,均匀包裹,使得食材更为入味。
爆炒双脆必须趁热食用,否则海蜇容易吐水,不仅影响口感,也影响观感。传统爆炒双脆都要在盘底铺一层炸过的干脆馒头片,以此来吸附多余的芡汁。美食厨艺产生于民间,升华于都市和宫廷。推测过去,旧时的乡厨物尽其用,把隔夜馒头切片油炸,一则吸附多余汤汁,二则也以低成本增加餐盘的分量。而今人却对浸泡了酸甜芡汁的馒头片情有独钟,一盘上桌,往往馒头片已尽,被抛弃的偏偏是主料双脆。此一时彼一时,这也是前人始料未及的事情。
闽都的糖醋菜甜中含酸,嫩里带脆,这种复合口味令人齿颊生津,胃口顿开。类似的菜肴还可以开出一溜儿的菜单来:油爆肚尖、串烧排骨、爆炒墨鱼、酸辣鱿鱼卷、冰镇鱼唇、糖醋松子鱼、白汁珠帘瓜、酸辣海葵汤、鱼唇酸辣汤……
糖醋味暧昧温吞,俨然就是个思春女子。试想一下,如果用酸甜味炆豆腐,那种全盘缠绵悱恻的极端感觉,真的会让很多人受不了。有意思的是,一代代民间巧手们显然都深谙生活中的二律背反。烹制酸甜菜时所选取的食材全是偏脆的,鸡鸭胗、猪腰、肚尖、海蜇、海葵、鱼唇等等,即便是鱼肉畜肉,也要通过油烹制造出酥脆之感,甚至不嫌烦琐进行复炸。在仿佛柔弱无骨的酸甜汤汁里,除了用胡椒粉这种不太尖锐的辛香微辣来压腥提味外,食材统统被处理成脆生生的口感,形成强烈反差,把病恹恹的、昏昏欲睡的胃口轰开,让人食欲为之一振。如此相互对抗又相互交融,应该也是闽都糖醋味菜肴经久不衰的缘由之一。
闽菜文化研究专家张厚先生讲起20世纪他在福州大酒家任副总经理时接触到的事情,满脸感慨。他告诉我,传统闽菜的酸甜最为地道,除了用酸度比高的黄米醋外,下醋时间还有讲究,是先糖后醋,菜快要装起来时醋再迅速喷下锅去,最大限度保留住酸味,菜装盘后醋酸还在挥发,走菜时一路飘香,让人嗅之生津。食不厌精,这就是好厨师必备的经验和技巧。现如今,这种看似麻烦的工匠精神和对食物的敬畏之心还能去哪里找?
闽都人为何如此喜欢以酸酸甜甜来开胃呢?
甜好理解,八闽盛产甘蔗,糖在人们生活里无处不在,自然养成喜甜口味。有人得出这样的结论:福州地处河口盆地,靠近北回归线,气候潮湿燠热,蒸笼似的湿热天气里,无精打采是胃口的常态。偏偏闽都的食材多为海味,腥膻十足。生活经验告诉我们,酸能解腥腻,甜可以醒脾胃,胡椒的辛香也振奋食欲。长期以来,闽都人把酸甜味控制得恰到好处,酸中带甜,甜里有酸,酸甜就是打开闽都人胃口的独家钥匙。
这一切,本来也可以通过各种辣椒的大军压境来搞掂,但福州地热,一味食辣,身体立马亮红灯,虚火上升,口腔溃疡,脸上长痘痘。即便川菜入闽,也只能本土化,蜕变成闽味川菜。还有,重盐之下清鲜之味都将散失,更何况屏蔽本领一流的生猛辣椒呢。
老一辈乡厨说,闽都糖醋菜做得最多最好的,首推台江。台江地处闽江岸边,旧时进城走亲戚、喝喜酒,来回坐轿翻山,乘船颠浪,酸甜和胡椒的微辣能开胃,也能锁住胃口。这会不会是闽都糖醋菜盛行的另一种缘由呢?
闽都人喜爱糖醋菜肴好像事出有因,千锤百炼之后还形成了独步一方的口碑。他乡之人若踩上这片福地乐土,不去品尝一下让人胃口大开的酸甜微辣滋味,说你没来过闽都也不为过哩。

沉洲,本名陈健,中国作协会员,在《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十月》《红岩》等报刊发表过400多万字小说、散文、报告文学作品,著有散文集《追花人》《武夷山——自然与人的天合之作》《有种痛苦叫迷恋》《闽味儿》等七部。两次获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作品入选国内多种选本。
编辑:林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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