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识时,他已教书,我还是学生;不在一个大学,更不是一样的学系;所学不只是不相同,甚至是不相类;他学的是科学,而我是文学。可是为什么初见的那一刹那,如果有三生的话,就好像三生以前就已经认识了似的?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样。
在查理河边上,一起凝视眼前急急的逝水,遥望远天慢慢的流云,午餐刚过,就坐在这里谈天,瞬间,天就黑了。于是把奔驰而过的地铁站,当做连绵不已的长亭复短亭。他送我到我的学校,我总是不愿出站去,次次在“送君千里”的泪光中,再送回他一站,才黯然相别。
如此,竟至三四年,我要毕业了。
毕业虽然不是失业,但要在同样的城市找工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是文学,何况又是中国文学。在美国找得到的事,开车要开上十小时,与坐飞机坐上十小时,又有什么时间上的区别呢?于是我决心应聘到香港了。
时钟上面的指针都不必拨,因为香港与美东的时间是一样的:一地是中午时,另一地正是子夜;而以地点论,差不多是地球上相距最远的两个点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不舒服。与他再商量这个毕业、就业的问题,随即情不自禁地念出江淹《别赋》中的句子:
况秦吴兮绝国,复燕宋兮千里:况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兮起……
“陕西与江苏,河北与河南,在江淹的时代已是不可思议的远距离了,如今要去香港做事,把你留在波城,怎么可以呢?人生经得起几次春苔之生与秋风之起呢?”我伏在他肩上落下泪来,在他颈后无声地哭泣,泪眼婆娑间,他的科学思维已展开了:
“我给你分析这个问题:我去看你时,从这里坐飞机,六小时就到温哥华,再坐十小时,就到香港了。你来看我时,从香港坐飞机,十二小时就到洛杉矶,再坐五小时,就到美东了。不必说江淹的牛车时代十几小时还到不了邻郡,就是瓦特的火车时代,从纽约也到不了芝加哥啊!”
他这样分析,当然是安慰我。可是就算时间不是问题,距离也不必考虑,前程也已经定了,只是心里仍旧酸酸的。
我到了香港以后的日子,是夜以继日的相思。用电子邮件吗?那时尚在只能用英文,不能用中文的时期,而用英文怎么说心里的话?用卫星电话吧!电话费又实在贵得离谱,且也不足以表达委曲婉转的言外之意。我逐渐体验到情爱的传送,不只是靠声音——我想念相拥而卧的怡悦与相依而眠的安恬。我后悔来香港,他也后悔让我来。可是世间又哪里有“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的任性呢?我想着重聚,即使是匆匆的重聚也好。
我还在上学的时代,他就带我去开过会。我们曾到加州十七英里风景线的梦城去开会。那次的梦城之行,真是如小猫一般,做了一个吃鱼的甜梦:那是在可以听到涛声,看见白云,手抚青松,脚踢石子的太平洋海岸。客房是一幢一幢独立山坡的长方形小楼,却是比起斗来,也大不了多少的斗室;我立时想起劳伦斯说的“有块板儿就够了”的话来。小楼内,连个电话也没有。谁要电话呢?他说,“现在不需要打电话了,你赶快说话呀!”我记得那一夜,除了窗外的涛声,只有我们的语声。两人说呀说的,整整说了一夜。在说不完的话里,看着东方之既白。
燕子楼头霜月夜
秋来另为一人长
一人的夜,实在太长;而两人的夜,又实在太短了。好像瞬息之间,那颗晨星已挂在天边。他给我的信中曾有过这样的句子:“摘一颗星,插在你的鬓边。”看见那晨星,我说:“你就摘下那颗星,插在我的鬓边吧!”晨起梳妆,在镜子里看见他偎着我说:“像这样花也似的面庞,滴上一颗清亮的露珠,就如同星光的晶莹了。”那一次的梦的记忆,不时翻涌在远人的窗下与床前,在旧的梦里翻叠着新的梦。
有一年,他忽然来信说,他要去茵斯布鲁克开国际会议。他要我先飞伦敦再到苏黎世等他从波城直接到苏黎世,再一起转机去茵斯布鲁克。他说他不知道茵斯布鲁克的风景如何,可是却知道一位与茵斯布鲁克有关的人物,就是物理界的一代大师薛丁格。并不是薛丁格是茵斯布鲁克人,而是薛丁格最美的女朋友是茵斯布鲁克人。
薛丁格,管他是谁!反正像忧亦忧,像喜亦喜。爱人一打喷嚏,你就立时伤风;爱人一刚鼻酸,你就立时落泪;爱人要去一个地方,你当然要去。他所到之处,就是天堂;他如果进地狱,地狱也变天堂了。
不过,我也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啊!于是向他说:“那,我们也去莫扎特的故乡,好不好?”
我觉得莫扎特不是一个人名,莫扎特是一个空间的名字,比奥地利要大得多;莫扎特更是一个时间的名字,比万古要长得多。既然要去奥地利的茵斯布鲁克,为什么不去奥地利的萨尔斯堡呢?
真是感谢这个时代,我从香港,他从波城,先后出发,在苏黎世机场、瑞士航空公司的柜台前相见,两人抵达的时间,只差一个多小时。
他牵起我的手,我几乎是用跑跳的步子拉着他冲向转机的闸口,第五十二号闸口,距离去茵斯布鲁克飞机的时间还差两小时,现在这个闸口挂着的牌子,竟然是去萨尔斯堡的。
我大叫起来:“我们先去萨尔斯堡好了,我要看莫扎特出生的地方,我要听……我要……”
他百般安抚我说:“我们从茵斯布鲁克回来时还要经过此地,我们还会再来这里,再来这闸口。何况,你一定会买莫扎特的CD,一定会买莫扎特的巧克力,一定会带莫扎特的令人想不到的纪念品,我们先带到茵城去再带回来,算干什么呢?万一有钢琴纪念品,我们也先带去茵斯布鲁克啊!”
他这人好奇怪,可我却总是莫名其妙地给逗笑了。
进得茵斯布鲁克的飞机场后,换钱自然是首要之务。奥地利的钱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票子的尺寸不一。面额大的,尺寸大些;面额小的,尺寸也小些。我一眼就看出:“这五十先令的,不是印的佛洛伊德吗?”谁都认识佛洛伊德,我一叫,他也拿起来看,而且说出一个佛洛伊德的典故来:
“爱因斯坦与佛洛伊德见面时,佛氏对爱氏说:‘你发表学说时,大家不懂就说不懂,却众口一词地完全接受;我哪里有你幸运?我发表学说时,大家不懂却硬装懂,竟七嘴八舌地胡乱批评。’”
在各类的票子中,我只认识这个佛洛伊德,他却比我多一个惊喜的发现:这张很大的一千先令的,竟是薛丁格的像。他兴奋地说:“你看薛丁格这位大名人,印在这么大面额的票子上,一千先令差不多折合一百美金了!”
然后,他热切地告诉我薛丁格在量子力学上的贡献,还有波动方程的解法。我说:“我是牛,我属牛,请你不要再对牛弹这个单弦琴了。”他说:“我也是牛,我也属牛。我弹的这张琴,可不是单弦的。薛丁格的可爱,其实不在科学上,六十多年后的今天看来,他的格调甚为特别。第一,他不看传记,也不写自传。因为他认为自传都是些欺骗自己,更欺骗别人的伪造与仿作,都是些无中生有的废话。第二,他说自己交女性朋友,好像交得很多,其实人人如此,只是无人承认罢了。爱人就是尽量寻找,一生中也不见得能遇到一个。何况不找呢?大物理学家魏尔说过,一九二六年有两个爆炸现象:一是薛丁格在这一年发表了六篇不朽之巨作,量子力学因此而奠基。一是薛丁格在这一年换了好几个女朋友,而最后一个是最美的。他们就是在茵斯布鲁克相遇而相爱的。”我忽然灵光一闪地说:
“又是佛洛伊德,又是薛丁格,其余这几张票子上的都是些谁,我们好像全不认识,大概也不外是这种或那种科学家吧!我问你,奥地利有颗光芒万丈的大明珠,他们为什么不印在票面上,却印上这些屑石碎钻,今人泄气。”
他愣愣地问:“你说的大明珠是谁呀?爱因斯坦可以算是德国人,可不能算是奥国人呀!”
我大声嚷嚷:“什么爱因斯坦、爱因斯坦,他最多只能算小明珠而已。”他更愣了,反问我:“那么,是谁呢?”
这下我声音更大了:“是爱因斯坦所五体投地、钦佩到家的莫扎特呀!是萨尔斯堡出生的莫扎特。”
莫扎特是太阳的光,爱因斯坦连蜡烛的光都不是。什么薛丁格,什么佛洛伊德,不都是些萤火虫的光吗?可是奥国人在太阳下,却想不到日光!我一边整理这一堆大大小小的钞票,一边不由得生起气来。
由茵斯布鲁克的机场,坐计程车到市中心,才知道开会的所在,并不在市内,而是在山上。七弯八转地到了山上,才又知道原来茵斯布鲁克是滑雪胜地,奥林匹克冬运会就曾在这里举行。滑雪的地方一定有山,而群众既来山上滑雪,自然也就爱在山上小住了。山上滑雪的人多,于是旅馆也就林立了。
我们进了其中一家,却发现这旅馆的房间与加州海边那个小楼惊人的相似,都是长方形,小猫一霎时仿佛又要做起吃鱼的梦了。
海边的安静,是涛声之间的安静;山里的安静,是鸟声之间的安静。我们不论是在海边,还是在山里,都是两人语声之间的安静。
又说了一夜。
“我一说起科学家的事来,你就困了。那么,你说说奥国的文学家好吧!”
我情急之下连一位也想不起来,倒想起很像文学家的哲学家维根斯坦了。
我说:“你搞不清维根斯坦是什么,只觉得他写的那些哲学,多是名言隽语,一句就能让你想上半年,却仍搞不清那层出不穷的意义所在,不知道维根斯坦生在奥国哪里?”
他忽然打断我的话,得意地说:“你可知道维根斯坦是科学与工程出身的!他自己动手盖房,又会设计飞机!”他是太煞风景了,堵得我心里发慌。他每一提科学或科学家,我就觉得“煮鹤焚琴”。我的愤怒,如雷似的爆裂开来:
“你在烧莫扎特的琴,煮莫扎特的肉。人类对不起莫扎特,人类并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科学家!”我转过身去,面对着墙,气得哭了。我知道自己话太重,冤枉了他,但心中却觉得他冤枉了我似的,哭出声来。
他轻轻地吻我背后,他重重地抚我胸前,由温柔化为温存,由剧烈转入猛烈。山雨、山洪、山瀑过后,山中之夜复归于宁静。不知何时睡去,是窗帘缝隙窥入的阳光,把我刺醒。人生何似,如此蜜甜!
山上既然旅馆林立,小铺也就丛生。买东西时,不是拿出一千先令的薛丁格去,就是找回五十先令的佛洛依德来,当然还有一百先令、五百先令的,上面是些什么“科学家”就不深究了。但总是心中纳闷,为什么没有莫扎特?
第四天,吃过了早餐,我们走出旅店时,顺口向柜台上的店东抱怨说:“这大大小小钞票上的人头像,不是物理学家,就是心理学家,还有我不认识的什么家。”我的声音越提越高,几乎是抗议地叫喊:
“为什么没有莫扎特呢?”
店东先是一呆,继而大笑起来:“五十、一百到五百、一千先令的钞票上自然没有莫扎特,五千先令的票子才是莫扎特。”
我一方面对把自己蒙在鼓里好几天,不肯向人家多问一声,感到突如其来的羞愧;而另一方面,对居然就有莫扎特的钞票,感到无可形容的快乐;也可以说都有些激动了。正好身上还有两张五百元美金的旅行支票,我马上撕下一张来,一边签名,一边叫道:
“请给我换一张五千先令的莫扎特。”
店东说:“这样大额的票子,我要到保险柜去取。”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里面的房间。没有多久,店东转回来,满怀歉意地告诉我,保险柜中已经没有莫扎特了。
“连一张都没有,你不是骗人吧!”我又失望又怅惘的样子,大概引起了店东分外的同情。
“你先别急,我们旅馆的对面就是银行,你从这窗口看出去,那栋楼不就是了吗?银行里一定有莫扎特!”
我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去对面的银行,他紧跟在后面劝我:“我们要五千一张的奥币做什么,谁会用这么大面额的票子?”
到了银行,我跟行员换钱,行员的回答竟与店东的完全一样,也要到后面保险柜中去取,结果也是同样地找不到五千先令一张的莫扎特。我的气不自一处来:
“你们是银行,而银行中竟连一张五千先令的票子也没有。”
行员和颜悦色地解释道:“我们当然有五千先令一张的票子,不过,滑雪的季节刚过,旅客越来越少,五千一张的票子,平常用不到,所以保险柜中也就不存这样的大钞了。”身旁的他又劝我:“山村中的小分行,没有大钞可能是常情,我们改天去市中心的总行好了。”
这时里面出来了另一行员,对我们说:“这门口就是下山的公共汽车站,你们上了公车,坐到车子不再走了,那就是最后一站。你们下车,抬头一看,即是‘赌场’。赌场里要多少莫扎特,就有多少莫扎特,尽够你换了。”
我反过身来,跑出门,跳上正好开到的公共汽车,他紧跟着也跳上来。
他知道我多任性,他不只是容忍我的任性,还欣赏我的任性。而此时,我反而有些不忍了。我这样任性地追寻莫扎特的票子,不是成了折磨人、蹂躏人了吗?我轻轻倚向他的怀中,对他说:
“你看那边的远山,山巅的雪,白得像海里的浪花。”不知怎么想起了《夜莺与蔷薇》,我背诵王尔德的英文原句给他听。我是在致歉,也是在感谢他从不计较我的任性而陪着我下山与进城。
走进赌场,还要查护照、登记什么的,同时赠送给我们六个钱码,算是赌场优待顾客的见面礼吧。
转楼而上。啊!赌场的气氛,博戏的项目,与拉斯维加斯的,或大西洋城的比较起来,只是规模略小,没有什么根本的不同。我们很自然地一人拿着三个钱码,他到“廿一点”区研究或然率去了,我则到“吃角子老虎”区,喂起老虎机来。反正手里是三个馈赠的钱码,还没有下过本钱,我就一个接一个地统统放到老虎嘴里去了。
用力一搬把手,里面并没有旋转太久,三个同样的花朵整齐地排列在眼前。我有些不懂,三花并列,我明明是赢了,可是不像在拉斯维加斯似的,既没有铃声大作,老虎嘴里也没有钱币吐出来,只有些小灯一亮一亮地闪着。
我问旁边的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投我以羡慕的眼光,并且说:
“你大概是赢了很大一笔钱!他们给你预备你赢的钱呢!”
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我越来越焦急,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三个侍者一同前来,托着一瓶未开的酒,两个晶亮的杯,站在我面前了。那盘中还有一堆钞票。
“恭喜!恭喜!你赢了两万先令。钱在这里。”
我不知所措地红了脸,看着盘中大大小小的钞票,还有两个空杯,还有一瓶香槟。我把票子拿起来一看,啊!三张莫扎特!好熟悉的脸,好美丽的脸,我找了好几天也找不到的莫扎特呀!
我把几张尺寸小些的票子,分赠给三位侍者,并托其中一位赶快去“廿一点”区把他找来。
“你看!你看!这是五千先令的莫扎特,三张呀!”他满面惊疑地问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不是做梦,也不是开玩笑吧?”
“这是店家祝贺我们送来的香槟,你看看这正在冒的泡沫,摸摸这还冰凉的酒杯,就知道我们不是在做梦了。”
竟这样全然不费工夫地找到了莫扎特。
“我们雇计程车回山上的旅店吧!”
在回程上山的长路上,听到渐行渐远的市声;忽高忽低的松声;小溪淙淙的水声,山上唧唧的虫声。这些地上的声音间歇、断续而消逝以后,天上飘来的是莫扎特的琴声:轻盈似梦,清晰可闻了。
一九九八年六月于香港
土豆注:原文来自网上,注明作者是陈之藩,某才女推荐这篇文章给我时,顿觉眼熟,觉得在哪看过,细想起原是我多年前买过一本叫《水流花静》的书,作者正是陈之藩的太太童元方,里面也收录了这篇文章,所以文章的原主人应是童元方无疑。当时只觉得“水流花静”四个字实在用得太妙,就为这四个字买了这本书。陈之藩自己本业是科学家,却以散文闻名台湾香港两地的知识界,相比之下,知道童元方的人可能不多。据说两人相恋前各有婚姻,且相差近30岁,然而相见恨晚的事常有,终成眷属的极少,陈童二人却是例外,相恋20年,其中的曲折,自不用在此细说,幸而两人终于在2002年结婚,当时陈之藩已79岁,再过十年,陈之藩在香港去世,这段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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