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海都记者 张帆 吕波 文/图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隋唐年间,一个春意闹热的早晨,永春桃源两岸桃花红遍,行人流连。许是这样的灵动之美,孕育了永春纸织画的春天。
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早晨,一名怀揣艺术之梦的少年,急匆匆踏过上学必经的永春云龙桥,却在一户人家门前站定,再也迈不开腿——经纬纵横的纸织画,一下子击中他的灵魂。
“你想学吗?”屋里人问。
“我很喜爱!”周文虎答。
60年,白驹过隙。他已为大师,爱它仍如初。

周文虎在经纬纵横的纸织画间,穿梭了一辈子
“屋里人”,正是周文虎的师傅,永春纸织画宗师黄永源。
在旧社会,为了生存和竞争,民间技艺总是严守不外传的。永春纸织画素有“传妇不传女,传子不传外”的陈规,加上制作繁冗,无法用机器代替,且容易受潮断裂,受到雨雾等天气制约,渐渐陷入人亡艺绝的境地,到1949年,仅剩黄永源一人。
陈规总是用来打破的。政府的重视,让黄永源打破传统观念,他公开祖传技艺,招收30多名学徒培养,周文虎是第一个外人,也是得意门生。
就这样,1957年,在无数次惊鸿一瞥之后,读完初中、时年19岁的周文虎,正式拜入黄永源门下。只用了1年,周文虎便出师了,这样的天赋,也许是有缘由的。
周文虎兄弟七人,他排第五,父亲是生意人。从小,父亲就要求他每天练毛笔字,指望他长大也能从商,如果从商,又怎能不会用毛笔记账呢?
闻着墨香长大的周文虎,却“跑偏”了。他喜欢上国画,因为画得好,于是在学校里出板报,他自己钻研木偶头雕刻,还喜欢做鱼钩、炮仗,无所不晓。
童年的快乐,仿佛是无边无际的,在那栋第十六代先祖周际丁留下的大宅子里,一群孩童从早闹到晚,沸沸扬扬。
周际丁于乾隆年间中举,在河南光州当了一辈子州官,历经乾隆、嘉庆、道光,70多岁衣锦还乡。传说,回乡时,皇帝御赐的金银就有36担,得以建成这一座占地5亩多的大宅子。
周文虎说,先祖一生著书二十六部,写怎么做人,提倡以农为主,其中有一点对他影响很深,就是后人要重文学武。
出师后,20岁的周文虎在当地乡村小学,开启了30年的教学生涯。他教美术、数学,学生们最爱上他的美术课,他会教书法、美术字,还会剪纸,简直让那个年代的孩子着迷。他还在学校里办书法比赛,从每个班级中挑选有天赋的学生,组成课后学习班,每天下午放学后,集中到一起免费培训。
为人徒,也为人师,不论哪一个,他都是不忘初心。


四尺宣纸,绘上国画,均匀地裁成3毫米宽的长条,头尾不能断,此为经线;空白的宣纸裁成和经线一样规模,此为纬线;二者交错编织,最后经过裱褙才算完整。四个步骤,往往要经过7个日夜的忙碌,脑、眼、手必须十分专注、细致,艰辛可想而知。
黄永源生前曾经作诗:“纸代丝织古来稀,微艺工夫不足奇,欲学此艺无难事,唯有耐心志坚持。”
作为中国四大家织之一,永春纸织画和杭州丝织画、苏州刺绣、四川竹帘画齐名。和所有的民间传统工艺一样,吃苦耐劳,总是无法缺失的品格。
在学校教书的日子里,黄永源并没有停止对纸织画的研究。他从师傅黄永源手中学会常用的阴阳编织法,又在长期的摸索中,总结并自创了“双梭编织法”、“宽度松双鞭法”和“长度高峰法”。
但对纸织画的喜爱,并不是有热情就够的,买材料、外出取景开销很大,经济投入必不可少。因为没有资金支持,为了研究和创作,周文虎无奈把家里拆迁赔偿的地卖掉。他还一度很困难,10多年前,有一年过年,家里穷到买不起肉。那一年,正好泉州工艺美术大师举办了春节座谈会,他受邀参加,会上,每人发了一个红包。周文虎高兴得马上在抽屉里打开,发现有1000元!他开心极了,因为总算有钱给5个孙子买过年的新衣了。
“只要让我做纸织画,没饭吃都可以!”他很决绝。
上个世纪90年代,泉州市政府召开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评比会,周文虎是评委之一。当时,南音、木偶头、德化陶瓷、安溪茶叶、永春纸织画等都在候选名单,说到永春纸织画时,有一位评委表露出不屑,“把一幅画裁成像面条一样……”,周文虎不客气地当面反驳,他给所有人讲了纸织画的历史,讲它的制作工艺,还讲它拿过无数的奖。在那次评比中,永春纸织画名列第二,顺利入围。
在周文虎心里,1400年历史的永春纸织画,确实不如德化陶瓷那般商品化,但它的艺术价值,毋庸置疑。
在永春桃源镇,如今仍在从事纸织画的,不过三五家。25年前,周文虎创办义亭纸织画工艺研究所,把一身技艺传给了3个儿子和1个女儿,全家族10多人分工,俨然成了纸织画之家。
周文虎81岁了,仍然每天孜孜不倦地创作。前一阵,因为一幅17年前完成的、长达138米的《世界遗产名录》纸织画长卷,央视找他拍摄了10多天,他忙里忙外,忙到最后眼睛花了,喉咙也干了。采访结束后,他又继续埋头在四尺宣纸上。
他确实擅作长卷,107米的《中国古典长城图》、106米的《百虎图》和107米的《五百罗汉图》,每一幅都耗时3年。为了画长城,他带着儿子去八达岭采风,长城的雄壮让他震撼;为了画出五百罗汉,他跑去莆田,寻找和罗汉有关的资料。
在成都展览时,有个企业家出1000万元,要向他买《世界遗产名录》纸织画长卷,他婉拒了。要知道,2000年,文化部正式命名永春县为“中国纸织画之乡”,如今,永春正致力于“世界纸织画之都”,这幅历经3年、由数万条经纬线织就的长卷,身为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永春纸织画传承人,周文虎希望,自己能为此出一份力。
每一天,周文虎除了去祖厝里看看,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家静心创作。他喜欢燃一束檀香,让香气弥漫在宣纸上,然后提笔画下美好的图景。他仍会拿起那把被宣纸磨得发亮的纬尺,右手握平,左手食指在经线上轻摁,将割裂的画又变成完整的一幅。
81岁,为什么还要这么累?
周文虎笑笑,“我还有两件大事没有做:一件是帮助永春申请到世界纸织画之都,一件是建一个周文虎博物馆!”他希望,在有生之年,能把更多纸织画的历史搬到这个馆,把历史教给后人,一代代传承下去。
擅长百米长卷的周文虎,他人生的百米长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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