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海都记者 陈秀洪 吕波 文/图
何木匠惜刀、爱刀、擅用刀,幻想过古龙笔下的每一位刀客,手起刀落间的快意诗性。
他举起斧头,也要刀刀落得干净,只不过立在跟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块朽木。
10多岁时,何群山就偷偷练习“斧头功”,不用任何凿刀,单凭一把斧头,就能削出一双木屐鞋的全部细节,最后竟惹得其他工匠,抢着要他这几乎无分毫误差的木屐粗坯。30多年后归来,当年“抢鞋”的一名老工匠,哈哈大笑地看着浪迹归来的何群山:“你还能用一把斧头再削出一双鞋来吗?”
何群山早就不做木屐,他们家族也都不做了。他在2013年正式回到泉州,去年选择在一座隐于闹市山头的废弃教室,习画、写字、刻字,为工作室取名“恍惚斋”。恍兮惚兮,悲欣交集。他说,要用余生“任性而为”。

何群山把自己的工作室称作“恍惚斋”
恍惚斋,位于泉州桃花山艺术区。
那里原是一所艺术培训学校的教室楼群,荒落多年,如今成为一些泉州艺术家的工作室。园区未见精致的打理,褪灰的外墙,石头疙瘩满地,草也荒长。何群山在这借用了两个教室,一个放木料,一个做创作室。
他目前最钟情于刻字艺术。一把刀,一方木板,是书法又是绘画,有工匠的专注又有艺术的抽象。
工匠精神,是整个家族给他的。艺术,则是他在人生跑了40多年后,决意用余生去追求的一件事。
何群山出生在泉州东美一个手作坊家庭。他的父亲原为泉州皮革厂一名工人,懂制鞋,懂皮货,最懂的是谋生。55岁从皮革厂退休时,恰值改革开放春风吹来,这位父亲迎帆再启航,白手起家,做起了皮鞋、木屐、草鞋的生意。
上世纪70年代,木屐还是泉州人的主要鞋样之一。一清早,总能听到木屐踏在石板上发出的“扣扣”声。那时候,木屐全靠手工制作。何群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小学时就会拉锯子截板料,用斧头劈鞋样,做鞋跟,再交由其他工人加工,填上轮胎的橡胶做成鞋面或人字带。
工人都喜欢何群山的鞋样粗坯,因为尺寸式样更准确,意味着加工更快,产量更大。而这,竟只靠一把斧子就能办到。“我就想跟别人不一样,小刀具都不用,就只用斧子。”这是一个男孩的英雄情结在作祟。他爱武侠最爱古龙,想象着上海滩的斧头帮,还把斧头藏在书包带去学校,威风凛凛。如今追忆,那也是一段值得傲娇的“斧头帮”过往。
何家的草鞋在当时的泉州也算得上精品。“我妈妈有一个神奇的木架,太漂亮了,做出来的鞋子也很漂亮。别人卖8毛钱一双,我妈妈的要卖1块2。”何群山演示着母亲编织草鞋的样子:一支木架伸出12根线,束成三角状,再绑缚于母亲的腰上,犹如古代的织布机,母亲的十指要在12根草鞋纤维里游走,编织。
何群山记得每一双草鞋从野草到纤维线的每一道工序——先用溪水泡过,再捶打除掉植物脂肪,曝晒而后抽丝,据说这样的线比麻绳还要坚固。只是,时代变化太快,初中时,何群山就发现,妈妈做的草鞋,再也没人穿了,只能被作为陪葬品,那个木架渐渐也被荒废,直至消失。

经比对,何群山母亲做的草鞋类似于这样(网络图片)
有时候,人生机遇短短不过十年。
何群山实在佩服父亲的魄力与眼力,竟然靠纯手工制鞋业,攒下每一分钱,遍处购置房产。7个孩子,各有所得。何群山最终决意走上艺术这条路,一部分后盾也源于父亲留下的财富。
他是突然回来泉州的,又突然地用很短的时间办了一场艺术刻字展。艺术刻字,是先用刻刀在木板上刻字,再雕琢,上漆,明暗有别,是字又是画。2018年初那场应景的《古泉州(刺桐)史迹系列遗产》刻字,引来圈内人诸多关注。泉州作协副主席蔡芳本说他:“不知做何营生,虽接触频繁,疑为天外来客。”
他靠什么营生?大学毕业后,他没接手父亲的鞋业,在泉州首创的兼具休闲与购物的“兰花手超市”也不开了,当年在广东做古物拓印工作室,所有欠款都不催了。他说:“终于下定决心,所有东西都不要了。我可以教书,我可以靠房租,基本生活能维持,省点就省点。”
“是什么让您下这样的决定呢?”我问何老师。
“那也不是一下子做的决定。但印象很深的是,有次与一位身家过亿的老板在一起,他邀我一起吟唱南音《陈三五娘》,结果唱一半,他就匆忙地要走了。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慢慢地放下了所有焦虑与名利。”何群山并非真的什么都不要了,他要的是八个字:“直指心性,任性而为。”
他们描绘过这样一幅画面,说何群山参加写生笔会,总爱戴一斗笠,背一支箫,绘笔长一丈二,及至腰间;画到兴奋处,直接脱鞋站到画台上,不管不顾,挥毫自如。画累了,就抽出洞箫,呜呜两下,又不吹了。
即使过去几十年,周旋于生意场,艺术却从未远离过他的生活,但也从未让他这样任性地追求。曾经身边的玩伴都在各自行业领域里有了不同身份,唯独何群山走了一遭,回到了最朴素的一条路上。他想更纯粹地追求一种艺术家的心性生活。
他每天要花3小时作画、4小时练字、5小时读书;善书法、绘画、篆刻、诗文、箫艺、太极,多才多艺,融会贯通。
聊天时,何群山最爱类比魏晋“竹林七贤”,教我如何不悲不欣地活在当下,请我在食堂吃10块钱一碗的鸡蛋米粉汤,说自己不惑之年还干的调皮捣蛋事时,大笑不止,眯起的双眼像两只倒扣的小船,挂在古铜色的脸上,齿白得闪闪发亮。
艺术圈的人,都说他不羁、狂放,实则还可爱而诚恳。他会把教授、保安叫到同一张茶桌边,请君啜饮。任性而为并非无所为,他想过在艺术的层面,成为一名参与社会的公共知识型艺术家,而不只是像父辈一样,做一名技术上的工匠。
他说,如果艺术的反思来得再早一点,家里的木屐、母亲的草鞋木架,就不会被扫进时代的隆隆声里。

何群山的刻字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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