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海都记者 陈秀洪 吕波 文/图
泉州市区后城街60号,门楣上挂着一张横匾——御音斋。
这里卖乐器,南音四管,洞箫、二弦、三弦、琵琶。打开店面后门,穿过半人宽的窄巷,走进别人的客厅,过堂右拐,杜志阳的制箫工作室,藏在那。
后城常有古玩,聚集着行走人的江湖。月夜清风里,偶有孤独的箫声响起,为吹箫的人,为行走的人。
杜志阳说了最动情的一句话:“我想,这辈子我都放不下这东西了。”


磨制新箫的杜志阳

南安仑苍来了三位老先生,找杜志阳修箫,他们说起话来热热闹闹的:“他傻啊,入错行了”,“箫吹得那么好,却要为糊口制箫”……
坐在工作台后的杜志阳,正磨一把新制的箫,不出声,只是笑。
挂在工作室四面墙上的南箫,架子上还没完全做好的箫竹,加起来有一两百把。青黄色一摞摞,竹根踵踵,竹节突出,石竹或小毛竹品种,长到十目九节时,就有人采来,送到这里。
十目九节就是九段十个竹节,这是泉州南箫尺八自古的规制,比北箫短而粗,吹口开V字形,声音低回婉转。20多年前,杜志阳还在洛江马甲读小学时,就开始到山上自采自制。他喜欢箫的声音,或者说是迷恋。
那时候,小学有吹箫课程。杜志阳第一次听到箫声,恍恍然,像电视里的音乐跑了出来,美妙极了。他开始借箫吹,放学后吹过瘾了才回家。手痒难耐,问父亲,能不能买一把。父亲也没办法,一支南箫两三百块钱,一般家庭难以负担。
杜志阳决定自己做。他把老师的南箫借回家,一板一眼地完全复制下来。“我还记得,当时老师很小心地叮嘱我,一定要把箫保护好。”杜志阳笑着,真不知道那时候哪来的犟劲。
御音斋的箫架上有一支制作于1998年的黄赭色竹箫,油亮如新,管底刻有繁体“紫云”两字,杜志阳很珍惜。那时他才17岁,初中毕业,除了美术、音乐好点外,成绩一塌糊涂。像所有落跑的年轻人,杜志阳背起箫,辗转于各种修理厂。
离开家前,他做了一件事。一鼓作气跑到山上,砍下100多根竹子,一口气做了100多把箫,苦练技术,留下满手血泡。那时候,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号——无非,取意“无是无非”。像那箫声一样,随风而散,来去自如。
“我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后来会有这一天。”
“是什么?”
“能重新回到起点,像绕了一大圈。现在感觉很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打工的那些年,杜志阳还是会背着箫筒在工厂之间辗转,偶尔吹吹,像个别人眼里的老人样。
幸运的是,泉州的南音氛围很浓,喜欢的人不少。2006年,杜志阳被朋友带到泉州文化宫,白天吹箫排练,晚上公益演出。10年,他把自己完全沉溺在箫的世界里,工作也一点点地转移,有了现在的御音斋。
这十年,让杜志阳明白,这辈子再也放不下这东西了。
杜志阳主要制箫,偶尔也做二弦、三弦,不仅按照古法做,也改良它们。
御音斋的墙上,挂着好几把南音四管的“异类”。洞箫长度被加长,还折了弯如萨克斯,管底加了支架,吹口还能调整旋转。另一面墙上,二弦也不是原先的二弦。琴管加长,琴筒扩大,拉出的声音,低沉得像阴雨天的深海。
这是洞箫和二弦的低音配备,能吹拉出低一个八度和两个八度的低音,极大地丰富了洞箫和二弦的表现性。形象地说,一支箫也可以合奏出一支乐队的效果。
改良传统南箫这条路上,走得最早的是泉州著名南箫演奏家陈强岑,也是杜志阳的老师。那天,他也来了,拿着一节竹管,来工作室打磨。我们喝起茶,听他聊起中国传统乐器的失落。
“民族性不等于传统。”
陈强岑属于改良派。1981年,他改良出第一支加键南箫,获得国家文化部科技奖;1998年,一组加键高、中、低系列南箫,再次获得国家文化部科技奖。
他无比感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真是一个黄金年代,那时候中国许多民族乐器的改良很活跃,传统的笛子、葫芦丝都有热爱它们的人研制改良,就是为了和西洋乐器比肩,在交响乐团里也获得一把交椅,而不是永远只能单人独奏,局限了自己,也限制了民族乐器的发展。
“只差一点点就能改良到位了。可是大家还是太急了,纷纷拿起西洋乐器。”陈强岑说,中国传统乐器,一直以来缺少低音域,这极大地局限了乐器的表现性,所以要改良。只是,西洋文化冲击来得太快,当大家纷纷放下自己的东西拿起别人的东西时,有些传统并不会在原地等待。“没了。以前那些优秀的民间音乐人很厉害的,改良得很漂亮。现在,都断层了。”
泉州南音也许还是幸运的,还有像陈强岑和杜志阳这样因热爱而坚持的人。2009年,杜志阳别开生面,在老师改良洞箫的基础上,改良了第一把低八度的二弦。
“看到戏曲剧团里有西洋乐器,很难受”,他说得直截了当。这把新规制的低八度二弦,已经慢慢出现在高甲戏剧团。假设没有这把低音,剧团便只能用西洋大提琴替代。现在,杜志阳又改良了第二把二弦,可以低两个八度。
我问:“剧团会用吗?”
他自信地点点头:“会的,他们懂。”
杜志阳善思,擅动手。他为自己设计了一整面墙的工具,许多工具都是自己制作。两三年前,他还制作了一款既可以当洞箫吹又可以当二弦拉的乐器,颇为有趣。
杜志阳很满意自己的现状,他想要的“无非”,差不多就是这样。当初选择单纯地制箫,是为了能制造出自己喜欢的箫声,如今也为喜欢洞箫的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也有韩国、美国、加拿大的朋友。
而他只叮嘱徒弟这一句话:“善待每一根竹子,做出它本身最好的音质。”

一面墙的工具,许多是自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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